虽然当时查分的时候她已经知道稳了,老师还特意致电恭喜,但那个时候村里正是最忙的时候,也没来得及庆祝,现在录取通知书真正握在手中,她才有了实感。
所以,为了庆祝这些好消息,在村长和小王书记的商议下,村里决定摆上几桌席面,请村民们都来吃,前段时间都忙得焦头烂额的,没空犒劳出工出力的大伙儿,现在也算是借着于微这个全村第一个被名牌大学录取学生的名头,让大家沾沾喜气,也好鼓舞鼓舞士气。
一提到吃席,林霁明就来劲了,表示自己要跟着去帮忙,万一有什么他没见过的特色菜做法呢,他也想学学,等回去了还可以做给宋群青吃,谁让他有一颗探索美食的心呢!
以往八仙村有什么大事要摆席,都会请村里专门做席的大厨带上锅碗瓢盆,□□,这次也不例外,那些大铁锅、蒸箱、烤炉之类的工具,早早就出现在了学校附近。席面准备摆在学校操场,离村委会和安置房都近,是现成的场地。
由于定菜单、采购各种食材需要时间,得提前准备,林霁明这两天跟着东奔西走的,一天到晚见不到人影,也不知道在忙什么,神神秘秘的。
八月七日,天气晴朗,宜盖屋、开席。
当最后一根钢筋被插入地面,宣告着地基落成,一捧新土撒下,埋葬了旧日的废墟,也完成了村民们对新家园的第一步认识。
黄昏时分,宴席开始了。
八仙村的大席并不多精致,就摆在操场露天,嫌地方不够亮似的,几根长竹竿挑起了白炽灯,引来飞虫环绕。桌子都是用学校的旧课桌或是村民自家的拼凑出来的,木质长凳窄窄的,歪歪扭扭地排列在桌下。大家都人挨着人依次坐好,有以家庭为单位落座的,有小孩一桌、老人一桌的,没什么章法,全凭高兴,但所有人都有说有笑的,无一例外。
宋群青在婉拒了好几个学生的入座邀请后,终于被王恒叫了过去,他们那算是不那么正式的主桌,依次坐着王恒、村长、市里来的几个专家,宋群青懒得推辞,便和他们打了招呼,在王恒旁边落座,林霁明像连体婴儿般紧随其后,一屁股坐下,和他共用一张长凳。
“宋老师!小林哥!”宋群青刚坐下,就见本次大席的另一个主角于微举着正在倒饮料的杯子,朝他们眨眨眼,眉目间盛满了喜悦。
村长考虑到小丫头和他们这些大老爷们坐一起不自在,就尊重她的意愿,让她在隔壁桌和家人朋友一起,也能吃得尽兴。
大厨的铁勺抡起,食物在巨大的铁锅中不停翻涌着,香味四溢,菜冒着热气一盆一盆端上来,村长只是简单说了两句庆祝新居地基落成和祝愿于微前程似锦的话,就宣布开席了,大家都热火朝天地吃起来。
老人们话不多,吃得慢,用不太坚固的缺牙慢慢咀嚼着一块肉,偶尔三三两两地回忆起自己年轻时在这片土地上做成过什么事。他们耷拉的眼皮抬起,眼睛望着远处村庄旧址的方向,是道不尽的悲伤,又看看即将建起来的新居,浑浊的眼睛里又燃起了希望。
扎堆坐着的男人们,终于可以敞开肚子,用大碗喝酒,他们不太讲究,也不管谁喝的多谁喝的少,只是声音洪亮地讨论着最近发生的事,有的还吹起牛来,说自己挖了多少条道的泥土,脸庞被酒气蒸得通红,仿佛这样就能把过去一个月来心里积攒的阴霾和酒气一块儿驱散。
席间的女人们忙碌起来,端酒杯、喝饮料的都有,在这种日子她们才懒得理会男人呢,关系好的几个聚在一起,你拉着我的手,我牵着你的衣角,开怀地唠着家常,一个个都笑成了朵花。有些放心不下自家熊孩子的妈妈,还要隔着几桌呵斥到处乱窜的小皮猴。虽然嘴上嫌弃,但每个人眼里都闪烁着终于了松了一口气的踏实感。
孩子们向来是无拘于束的,在桌与桌、人与人之间不停穿梭着,手里举着食物笑着、闹着。孩子们忘性大,对于他们来说,这更像节日庆祝,那些灾难来临时恐怖的回忆和不安早已被此时的快乐所压倒。
这里没有繁杂的礼仪,没有虚与委蛇的社交,没有永无止境的应酬,只有朴实无华的真诚。
宋群青抬头望着星空,月亮照常升起,天还是那片天,在经历过重创后,温暖和希望再次从这片土地上升起,而家的根基,随着落入土壤的泪水、汗水,变得更加坚实。
“宋老师,快吃呀!村里没规矩,也不敬酒,你别介意,随你高兴!今明两天,你最……”王恒凑过来大声提醒,他喝了点酒有些大舌头,被坐在宋群青另一边的林霁明伸长手臂捂住嘴,一把推开。
因为长凳是平时学生们上课用的,所以又窄又短,只能坐得下两人,林霁明本来就紧挨着宋群青,现在他被夹在中间,更挤了,两人的下半身几乎贴在一起,没有任何空隙。他本以为等林霁明收回手臂会退开,但没想到直至席上的菜都要被吃光了,林霁明也没挪动半分,像黏在他身上似的。
少顷,林霁明看了眼手表,突然一惊一乍地站起来,差点把坐在板凳另一头的宋群青给颠下去。
“小九,我突然想上个厕所,你等我一下,别一个人溜走啊!”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宋群青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道,有这么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