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朱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发现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暮色像一块巨大的黑布,从天边慢慢地拉过来,把整片天空都遮住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天幕上钉了银钉。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大又圆,像一面银盘,月光洒在大殿里,洒在少婈身上,洒在她腰间那块碧绿色的玉佩上。大殿里的烛火跳动着,把少婈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玉,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她的眉宇间有樗徽的英气,眉峰如剑,眉梢如刀。她的嘴角有风青池的温柔,微微上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个孩子——那个她九百年前见过的婴儿——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清丽脱俗的少女。颜朱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仙使?”少婈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一丝不安。颜朱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像把汹涌的潮水压回井底。她站起来,走到少婈面前,伸出手,轻轻拿起她腰间那块碧绿色的玉佩。玉佩在她掌心里,温热的,像是还有少婈的体温。她低下头,仔细端详着那块玉佩,看着上面那个“风”字,看着那笔画的走向,看着那刀刻的深浅。“这块玉佩,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像怕惊动那个已经远去的人。少婈点了点头。“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女娲族的信物。”颜朱的手指在“风”字上轻轻抚过,一遍,两遍,三遍。那笔画她已经很久没有摸过了,可她记得,每一个转折,每一个收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你母亲……”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该说什么,该说多少,该怎么说,“你母亲是个了不起的人。她比你想象的要坚强得多。”她松开玉佩,退后一步,脸上的笑意恢复了平静。那笑意很淡,很轻,可很真,不是客套,不是敷衍,而是发自内心的。“你们今晚就住在这里吧。明天一早,我让奚鸿送你们一程。从瑶池宫到玉门山,还有很远的路,奚鸿知道路,它能带你们走最近的道。”少婈摇了摇头。她的动作很轻,可很坚定。“仙使,我们暂时不回桃止山。”颜朱微微挑眉,眉毛向上扬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哦?那你们要去哪里?”“我们来西荒,是为了找一样东西。”少婈说,声音很平稳,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白虎神君临终前托付我,让我去玉门山疾风崖找一样东西。那是他的遗愿,我必须完成。我还没有找到疾风崖,玄珀也还没有找到。我不能回去。”颜朱看着她,目光里有赞赏,也有担忧。赞赏的是她的坚定,担忧的是前路的艰险。玉门山疾风崖,那个地方,已经消失很久了,被风沙掩埋,被岁月遗忘,连她都找不到。“玉门山疾风崖……”她喃喃道,声音很轻,“那地方,已经消失很久了。白虎神君被封印在秘境中之后,疾风崖就无人问津了。风沙一年一年地吹,沙土一年一年地积,慢慢地,它就被埋了。”“我知道。”少婈说,“可我还是要去。白虎神君不会让我来一个找不到的地方。他既然托付了我,就一定有办法让我找到。”颜朱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既然你决定了,我不拦你。”她转身,从案上取出一卷帛书,帛书是淡黄色的,边角已经磨损了,可上面的字迹还很清晰。她递给少婈,“这是西荒的地形图,上面标注了玉门山的大致位置。疾风崖虽然在风沙中消失了,但它的遗迹应该还在。你到了那里,用心去感受,自然能找到。白虎神君的力量还在那里,只要你是他要等的人,你就能感应到。”少婈接过帛书,展开来看。图上画着西荒的山川河流,标注得密密麻麻,山有山名,水有水名,每一个标记都用蝇头小楷写得清清楚楚。玉门山在西荒的西北角,距离这里还有很远的路,要翻过三座山,穿过两片沙漠,才能到达。“多谢仙使。”颜朱摇了摇头,又从手腕上取下那只银色的镯子。镯子是银质的,上面刻着细细的花纹,是鸾鸟的图案,一只一只的,展翅飞翔,栩栩如生。镯子在她手腕上戴了很久,已经磨得光滑发亮,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是西王母的信物。你拿着它,在西荒行走,没有人会为难你。遇到危险的时候,对着它喊一声‘西王母’,它会护你周全。”少婈接过镯子,镯子很轻,可很温,像是还有颜朱的体温。她把它戴在手腕上,镯子不大不小,刚好合适,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仙使,玄珀它……真的还活着吗?”少婈终于问出了心里最牵挂的问题,声音有些发抖。颜朱看着她,目光很温柔,像母亲看孩子,像姐姐看妹妹。“那只猫不是普通的猫。它是白虎神君的后裔,是他在殒身之前用最后的力量孕育的。白虎神君把它托付给你,是因为他知道,只有你能带它找到疾风崖,找到它的传承。它不会那么容易死。沙流卷走它,是为了把它带到它该去的地方。”,!少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了。“它该去的地方?”“白虎神君的传承之地。”颜朱说,“等它完成了传承,就会回来找你。到时候,它会告诉你它真正的名字,它会告诉你它的使命。”少婈沉默了。她想起玄珀一路往西跑的样子,想起它在河床中央蹲着不动的那一幕,想起它被沙流卷走时那个释然的眼神。也许它早就知道,也许它一直在等,等这一天,等这一刻,等沙流把它带走。“我明白了。”她轻声说。那天晚上,少婈住在西王母的宫殿里。颜朱给她安排了一间偏殿,不大,可很精致。床是白玉雕成的,上面铺着雪白的羽毛褥子,软得像云,躺上去整个人都陷进去了。被子是蚕丝的,又轻又暖,盖在身上像没有盖东西一样。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花,开着淡紫色的小花,散发着幽幽的香气,闻着让人心平气和。少婈躺在榻上,怎么也睡不着。她翻来覆去,翻过来,翻过去,被子掀了又盖,盖了又掀。她的脑子里全是颜朱说的话——玄珀是白虎神君的后裔,沙流把它带去了它该去的地方,等它完成了传承就会回来。她翻出那块碧绿色的玉佩,放在掌心里。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风”字的笔画在光影中若隐若现,像活了一样。她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个字,一遍,两遍,三遍,像在抚摸母亲的脸。“母亲。”她轻声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你会保佑我的,对吗?”没有人回答她。窗外的风沙声一阵一阵的,沙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呢喃,又像有人在远处唱歌。那声音忽远忽近,忽轻忽重,像一首古老的摇篮曲。她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第二天清晨,少婈站在西王母宫殿的广场上,望着远方的天空。天刚亮,东边的天际泛着一抹鱼肚白,慢慢地扩散,染红了整片天空。云层很薄,像一层纱,透过去能看到下面连绵的山脉和茫茫的戈壁。远处的山峰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蘅汀站在她身边,怀里抱着一个包袱,是颜朱给她们的干粮和水。泽杞背着药箱,还是一副清清淡淡的样子,可他的眼睛里有光,那是坚定,是决心。三个人都准备好了。金鸾鸟奚鸿蹲在广场中央,金色的羽毛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像一件用金子打造的披风。它歪着头看着少婈,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倒映着晨光,倒映着远方的天空。颜朱从宫殿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她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裙,裙摆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汪流动的春水。她的手里握着那面昆仑镜,镜面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银光。“真的不留下多住几日?”她问。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母亲在挽留即将远行的孩子。少婈摇了摇头。“不了。玄珀还在等我们。疾风崖还在等我们。白虎神君也在等我们。”颜朱点了点头,没有再劝。她知道,这个孩子和她母亲一样,一旦决定了什么事,就不会回头。“奚鸿。”她唤了一声,声音不大,可在空旷的广场上格外清晰。金鸾鸟站起来,展开翅膀,翅膀张开足有两丈多长,遮住了半边天空。它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那声音很高,很亮,像一把利剑划破了清晨的寂静,在山谷中回荡,久久不散。“它会送你们到玉门山脚下。”颜朱说,“后面的路,要靠你们自己走了。玉门山风沙大,地形复杂,你们要小心。疾风崖的遗迹应该在玉门山的北麓,到了那里,用心去感受,不要用眼睛看。”少婈朝她行了一礼,然后跳上金鸾鸟的背。蘅汀和泽杞也跟着跳上去。三个人在金鸾鸟的背上坐好,少婈在最前面,蘅汀在中间,泽杞在最后面。奚鸿振翅飞起,翅膀拍动,卷起一阵狂风,吹得广场上的沙土飞扬。它在广场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朝西北方向飞去,越飞越高,越飞越远。颜朱站在台阶上,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她的手里还握着那面昆仑镜,镜面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银光。“青池。”她轻声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你的女儿,比你想象的要坚强。她会完成你没有完成的事,她会走完你没有走完的路。”风从西边吹来,卷起她青色的衣裙,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像一棵树,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悲欢离合的事,看着一代又一代的孩子,从她的宫殿里走出去,走向远方。奚鸿飞了很久。从清晨飞到正午,从正午飞到傍晚。下面的地形从山脉变成了戈壁,从戈壁变成了沙漠,从沙漠变成了盐碱地。太阳从东边升到正中间,又从正中间落到西边。天边的云从白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紫色。傍晚的时候,奚鸿落在一座山脚下。,!那是一座很矮的山,比西荒其他的山都要矮,矮得像一个小土丘。山上光秃秃的,没有树,没有草,只有灰黄色的岩石和厚厚的沙土。岩石被风沙磨得光滑,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沙土被风吹成一堆一堆的,像一座座小小的坟墓。山脚下有一块石碑,石碑半埋在沙土里,只露出上面一小截。石碑上的字已经被风沙磨得看不清了,只能隐约看到几个笔画,勉强能认出是一个“玉”字。少婈蹲下来,用手拨开石碑上的沙土,露出下面更多的字——“玉门山”。“玉门山。”泽杞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少婈跳下金鸾鸟的背,站在石碑前,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头。石头很凉,凉得像冰,凉得她打了个哆嗦。石头的表面很粗糙,磨得她手心生疼,可她没松手。“疾风崖在哪里?”蘅汀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没有人能回答她。三个人站在山脚下,环顾四周。除了这座矮山,什么都没有。没有崖壁,没有洞穴,没有任何看起来像“疾风崖”的地方。只有黄沙,只有石头,只有风。“也许它已经被风沙埋了。”泽杞说。少婈摇了摇头。她不相信。白虎神君不会让她来一个找不到的地方。他既然托付了她,就一定有办法让她找到。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让风从脸上吹过。风带着沙土的味道,带着远方的气息,带着时间的痕迹。她静下心,让五行之力在体内流转。金之力沉在丹田,沉稳而锋利。水之力游走四肢,柔韧而绵长。木之力聚在心口,蓬勃而生机。火之力守在眉心,炽烈而勇敢。土之力稳在脊背,厚重而坚定。五种力量,五种情绪,五种记忆。它们在体内流转,和谐共存,互不侵扰。然后,她感觉到了。在那座矮山的后面,有一股微弱的气息。那气息很古老,很深沉,像沉睡了很久很久,像等了很久很久,正在等待什么人来唤醒。那气息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轻得像一缕烟,可它在那里,在风中,在沙下,在石头里。“那里。”她睁开眼,指着矮山的方向,声音很坚定。蘅汀和泽杞对视一眼,跟着她,往矮山走去。金鸾鸟奚鸿发出一声鸣叫,展翅飞起,在天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朝来路飞去。它要回西王母的宫殿了,回到母亲身边。少婈没有回头。她知道,后面的路,要靠自己走了。:()青鳞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