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份来自洛阳、象征着“时机成熟”的最终信号抵达,袁谭心中积蓄已久的戾气与对凌云深入骨髓的恨意,如同决堤的洪水,彻底冲垮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与最后一点伪装的谨慎。
他不再满足于暗室里的密谋与串联,他要让整个幽州,乃至让天下人都亲眼目睹——袁氏并未倒下,四世三公的荣光,将由他袁谭亲手夺回!
涿郡城外,一片被特意清理出来的开阔地上,尘土在午后的热气中微微浮动。袁谭身着一套仓促赶制、竭力模仿其父袁绍昔日威仪的金漆甲胄,站在以原木粗糙搭建的高台上。
阳光照射在甲片上,反射出有些刺眼却凌乱的光。台下,聚集着约两千余“人马”。
这支队伍堪称光怪陆离:有打着袁氏旧徽记、眼神闪烁的家兵部曲;有被重利拉拢、各怀心思的地方豪强私兵,旗帜各异;
有面目桀骜、只为钱财卖命的亡命之徒;还有少数被“清君侧、复故土”谎言蛊惑而来的愚钝乡勇。
队列歪斜,衣甲杂乱,兵刃参差,但在袁谭被狂热烧红的眼中,这便是他重铸霸业的基石,是刺向仇敌的第一柄利剑!
夏末的骄阳如火般炙烤着大地,也将袁谭胸腔里那团野火催发到极致。
他猛地抽出佩剑,高举过顶,因激动而嘶哑的嗓音极力拔高,刺破燥热的空气:
“幽州的将士们!天下尚存忠义的豪杰们!看啊——!”
他挥舞着手中那份精心伪造、印玺模糊难辨的所谓“天子密诏”(真正的衣带诏远在洛阳),唾沫横飞。
“奸贼凌云,欺君罔上,独断朝纲,荼毒忠良,祸乱四海!天子困于豺狼之手,汉室江山危如累卵!
今日,我袁谭,上承天子血诏,下继先父讨逆遗志,于此高呼:起兵!清君侧,诛国贼!”
他的话语极具煽动性,将个人私仇与部分豪强对凌云新政(迁胡杂居、抑制兼并、提拔寒门)的深刻不满,巧妙地包裹在“忠君爱国”、“维护道统”、“光复士族尊严”的华丽外衣之下。
台下聚集的乌合之众,许多本就利益受损、心怀怨怼,此刻被袁谭极具蛊惑性的言辞与那遥不可及却诱人无比的“从龙之功”、“复爵封土”的许诺所煽动。
顿时爆发出杂乱却喧天的吼叫,各式兵刃胡乱挥舞,反射着一片令人躁动的寒光。
袁谭看着台下被点燃的躁动人群,胸膛急剧起伏,一股虚妄的豪情充斥心间。
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挥师南下,与洛阳“义师”胜利会师,重新踏入邺城宫殿,甚至问鼎洛阳皇城的辉煌景象。
他血贯瞳仁,长剑猛地向前方涿郡城的方向狠狠一指,嘶声咆哮:
“目标,涿郡!攻破府库,夺取粮械,斩尽凌云走狗!这幽州的天,今日就要变回我袁氏的天!杀——!”
“杀啊——!”叛军发出狂乱的呐喊,开始乱哄哄、争先恐后地向着不远处的涿郡城墙涌去,烟尘腾起,气势看似汹汹。
然而,袁谭及其核心党羽们全然不知,或者说,在野心蒙蔽下选择性忽视了一个致命事实。
他们从最初的人员暗中集结、物资秘密调动,到此刻的公开煽动、进兵路线,每一个环节,都早已暴露在无数双冰冷而耐心的眼睛注视之下。一张无形的大网,早已悄然收紧。
就在叛军前锋乱糟糟地逼近涿郡城门,城头守军似乎惊慌失措,门扉欲开未开(实为精心布置的诱饵),整个场面呈现出一种混乱而脆弱的“契机”时——
骤然间,仿佛地平线本身在擂鼓!闷雷般的马蹄声毫无征兆地炸响!
起初似遥远天际的滚雷,但刹那间便化作汹涌澎湃的怒潮,急促、密集、整齐划一,裹挟着钢铁般的冰冷杀意,由远及近,席卷而来!
袁谭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愕然扭颈侧望。只见叛军侧翼那片原本空旷的原野上,一道白色的洪流凭空涌现!
那是公孙瓒麾下威震北疆的铁骑——白马义从!清一色的雄骏白马,汇聚如雪崩云卷。
马上的骑士皆着轻便银甲,背负强弓,手持锐利的长槊,以完美的锋矢阵型,化作一柄无坚不摧的白色利刃,以令人窒息的高速,狠狠刺向叛军最为混乱薄弱的侧腰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