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京西城北八十里外一座荒废的山神庙中,燃着一堆半死不活的篝火。
火光照着围坐一圈的七八条汉子,个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为首那人叫朱麻子,一张圆盘大脸上密密麻麻全是麻坑,左眉骨上一道旧刀疤将那条眉毛截成两段,腰间挂着一柄沉甸甸的鬼头刀。
他从前是陆春升手下最得力的打手头子,专管城西那几家赌场和银珠粉铺子的“安保”。说是安保,实则便是带着一帮地痞流氓,谁欠了赌债不还便剁谁的手指,谁家婆娘有几分姿色便拖进后巷。
他身旁坐着的是他的结拜兄弟赖三刀,此人瘦高如竹竿,脖子上挂着一串不知从多少人嘴里敲下来的金牙,笑起来时那串金牙便在火光中晃得人眼晕。
他使得一手快刀,据说曾在一炷香之内连砍三个逃债的佃农,每人不多不少只砍三刀——一刀断手筋,一刀断脚筋,第三刀抹脖子。是以人送外号“赖三刀”。
再往右首是“铁算盘”钱万通。此人生的白白胖胖,乍一看倒像个殷实铺子的账房先生。他怀里永远揣着一把黑漆漆的铁算盘,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却不是用来算账的——那算盘框子是精铁打的,四角包着铜皮,抡起来便是一柄铁锤。
他最得意的一桩事,是去年腊月将一对交不起印子钱的老夫妇拖到街上,当着满街人的面,用那把铁算盘一锤一锤将老汉的十根手指砸成了肉泥。
其余几个也都是差不多的货色——有开过私窑专拐良家少女的“花面狐”胡老七,有在码头上强收保护费的“铁锚”马大膀,还有一个尖嘴猴腮、专替各家通风报信的“地老鼠”侯三儿。
这些人原本都是陆家、果家、谢家养着的狗,主子倒台之后便四散奔逃,躲在这荒山野岭之中,靠着之前攒下的一些家底苟延残喘。
“他娘的,这日子没法过了。”朱麻子将手中的酒囊往地上一摔,酒液溅在篝火上窜起一蓬蓝幽幽的火苗,“老子从前在陆老爷手底下,哪天不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如今倒好,躲在这破庙里啃干粮,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赖三刀用一根草茎剔着牙缝里的肉丝,阴阳怪气地接话道:“可不是。那姓甄的来了之后,把咱们的铺子全抄了,弟兄们死的死散的散。我听说果静那娘们如今在临溪镇推磨,只要哪个男人肯替她推三天磨,晚上便能睡她一宿——啧啧,从前可是正眼都不瞧咱们一眼的主儿。”
“你还想着果静?”钱万通冷笑一声,铁算盘在膝上哗啦啦一抖,“那娘们如今就是个破鞋,谁爱睡谁睡。倒是那个姓柳的——叫什么来着,柳如烟?就是那姓甄的身边那个穿白衣裳的娘们。那天我在街角远远瞧了一眼,虽没看清脸,可那身段、那气韵,啧啧,我这辈子没见过那般人物。往那儿一站,跟月宫里走出来的仙子似的,看得我腿都软了。”
胡老七闻言,那双浑浊的三角眼里顿时亮起了绿光。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压低声音道:“我也瞧见了。那娘们脸上蒙着纱,看不清全貌,可光是那双眼睛——冷得像冰,干净得像水,越是这样越让人心痒。老子在窑子里混了大半辈子,见过的女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没一个能跟她比的。”
“怎么,你想尝尝仙女的滋味?”朱麻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烂牙。他伸手在胡老七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就你这副癞蛤蟆模样,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胡老七被他拍得一个趔趄,却也不恼,只是嘿嘿笑道:“癞蛤蟆怎么了?癞蛤蟆专吃天鹅肉。那姓甄的走了,赵青那小白脸虽说留了下来,可咱们又不是要跟他正面硬拼。下药——往饭菜里下药,管她什么绝世武功,一碗蒙汗药下去,便是西施再世也得软成面条。到时候咱们兄弟几个——”
他说到得意处,喉结上下滚动,双手在身前比划着,仿佛已经将那道素白的身影按在了榻上。其余几人也被他说得心头发热,一个个眼中放光,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马大膀拍着大腿骂道:“娘的,这几个月可把老子憋坏了!从前在码头上看中哪个娘们,直接拖进仓库里便完事。如今倒好,连个正经窑子都逛不起——那姓甄的把青楼全封了,说什么劳动改造?放他娘的狗屁!老子睡个女人还要劳动?”
“所以这回非把她办了不可。”朱麻子将鬼头刀往地上一插,刀身嗡嗡作响,“那姓甄的不是自诩清官吗?不是把咱们这些‘旧势力’踩在脚底下碾吗?老子便要让他知道——他走了之后,他的女人落在我手里是什么下场。我要把那柳如烟绑在床上,一件一件剥她的衣裳,让她知道什么叫——”
他说得唾沫横飞,满嘴污言秽语不堪入耳。篝火映着这几张扭曲变形的面孔,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庙墙上,如同群魔乱舞。
山神庙的破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阵裹挟着枯叶的冷风灌进来,将篝火吹得东倒西歪。众人齐齐回头,只见门口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是“地老鼠”侯三儿。他今日奉朱麻子的命去临溪镇探听消息,此刻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张尖嘴猴腮的脸上却满是压不住的亢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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