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一个从诺福克乡下赶来的哑炮老人带着自己刚抱上不久的小孙女走进登记处,他把孙女举高让她亲自把自己的名字牌贴在户籍表的“随迁亲属”那一栏,然后对孙女说:“这以后就是你的首页了。”
城市在动工之初,城建部并没有专门去设定未来居民的行为规范。但第一批搬进霍格莫德北坡新住宅区的年轻住户们,在搬家当晚就自发把走廊外墙刷成了柔和的淡黄色。
那排曾经只有临时工棚与草帘田的北坡,现在依次亮起一盏盏不同窗格的暖灯。那些窗格从未被统一规定形状或高度,却在每一条新铺的石板路边,被孩子们用湿沙把自己的脚印按在上面。一个刚从日托区幼儿训练课上学完基础平衡练习的小男孩,踩完自己那枚湿沙脚印后,仰头对着站在旁边帮他拎鞋子的母亲说:“妈,这里不用再等天黑了。”
新城的第一批住宅刚在北坡奠基的那个周末,对角巷的梧桐树正把积蓄了一整个寒冬的絮团从枝头摇落,糖纸般的白绒被春风卷过破釜酒吧的招牌,落在那些仍在公告墙前围观城市规划图的巫师们肩头。
人们正用存根换购蜂蜜公爵新出的春季限定糖渍樱花瓣,从外源货运站轮值回来的人还穿着沾了伦敦码头水汽的工装外套,从圣芒戈下夜班的治疗师在摩金夫人门口对着新换上的住户版长袍样本册比划,一切看上去与过去几年每一个忙碌而有序的春天没什么两样。但今天的气氛不一样。
今天,丽痕书店门口那块被反复涂改过无数次标语的旧木牌,被店长换上了一张全新的粉笔字:“北坡第一批住宅下周封顶,谁跟我们教授住隔壁?”
这不是某份官方通知,不是流转中心的公告,更不是委员会发布的城市规划白皮书。它只是一行被店长用自己那把削了太多次的粉笔头写下的、带着几分对角巷特有的八卦热情的闲话。但就是这行闲话,让每一个刚从对角巷经过的路人忽然意识到,那座正在从规划图纸和模块化墙体组件中生长出来的新城,终归要有人住进去。而那些一直以为里德尔教授会在北坡、在霍格莫德主街、在教养院对门的新建□□公寓里自己留一栋宅子的人,忽然发现自己其实从没听他说过半句关于“我家”的话。
最先坐不住的是雷古勒斯·布莱克。他不是来问自己该住哪儿的,布莱克家在格兰莫广场十二号那道早已被无数次争吵和沉默压出深痕的旧门廊,仍然是现任家主不可撼动的法定居所。
雷古勒斯只是带着教养院新增保育室的造价比对清单和一份关于北坡儿童活动场地配套设施的选址建议走进三楼那间老教室,把文件放在桌角,然后用一种极其平淡却明显压抑着某种额外意图的语调问了一句:“教授,很多想在北坡长期定居的人都在划自己将来的邻居位置,您打算把房子选在哪一期?”
雷古勒斯话问得很诚恳,但站在雷古勒斯旁边正在替西里斯训练队里核对新一批低龄飞行安全护具尺寸的另一个人,把那只刚从多丽丝货运站拿回来的旧护具标签夹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在问为什么他也顺道想知道。
里德尔从论文堆上抬起头,看了雷古勒斯一眼,用一种谈论文评分标准时那种不温不火的语气回答:“我没有购置房产的打算。”
雷古勒斯愣住了。他还没来得及追问,身边把护具标签从地上捡起来的那个助理教师已经把眉角扬了起来。艾米坐在她那边那把旧扶手椅里继续翻着自己的文件,杯子放在她手边,嘴角没动,但把一页刚从流转中心拿回的月度对账表翻过去时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消息传得比北坡第一批封顶的屋顶还快。第二天下午,帕金森家主在委员会例会结束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对着正在整理会议纪要的埃德加问了一句:“听说里德尔教授不准备买房?”埃德加把当天的数据摘要码齐,用一种与平时被询问预算调整时完全相同的中性语调回答:“里德尔教授亲口说的。原话是‘我没有购置房产的打算’。”
帕金森家主听完后沉默了大概好几秒,然后把手边那份刚签完的沼泽隔音材料追加供应合同又重新翻开,看了一眼自己名下那栋正对着北坡最好朝向的预留地块编号,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对着旁边的弗林特家主说:“里德尔教授不买。他连朝向都不挑。他大概是打算让霍格沃茨塔楼那面墙继续替他挡风,然后让我们自己决定谁住他隔壁。”
弗林特当时正在把自己龙场新一季度消毒药剂供应合同的签名格让旁边刚从教养院见习基地调上来的实习生帮着复核,他停下笔,用他惯常的直白语气说了句:“我本来想在里德尔教授的隔壁再建一栋,这样以后外源货运站的新调度员和龙场派过来的实习生可以同组培训。”他没有说“他不在”,只是把他那张新批好的北坡预留地块图从桌面上往帕金森那边推了推,让旁边的实习生把地块编号附近的格子翻给他看。
到了第三周,连丽痕书店的老板都开始在自己的橱窗上郑重其事地贴出一张新告示:“关于北坡预留地块的若干讨论,无法形成统一意见,此轮选址争议暂不列入下一批排号。”但在“暂不列入”那四个字后面他用回形针加了一张从委员会旧公告上裁下来的空白便条,上面只写着一行他不太确定是否冒犯但实在忍不住想问的小字:“教授你真的不买吗?”
里德尔是在周五傍晚例行巡校时看见这行字的。他停了一下,把那张空白便条从橱窗上摘下来,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几个字,又把它重新贴回原处。他的字迹极轻,笔锋却比批改论文时更克制:“我的岗位在霍格沃茨。我已在此居住了将近十年,且从未被要求过房租。”他写完之后把粉笔头放在窗台上,没再多说一句话。
对面卖烤栗子的老摊贩当时正收拾着他那辆被存根小票和各种口音的讨价还价声腌了好几年的旧推车,离丽痕书店门口那张新贴的告示不远。他远远看了他一眼,转过车把朝他挥了挥手,然后用自己的车铃声帮她打了一段短促的招呼。是《预言家日报》把这个问题正式搬上了头版。
记者从蜂蜜公爵老板娘口中打听到那句谣言的原始出处后,追到霍格沃茨找到正在走廊上准备去上下一节黑魔法防御术课的里德尔,用那种所有记者在面对他时都会被某种磁场自动压低音量的语气问他:“里德尔教授,许多人都在猜测您会在北坡新住宅区为自己保留一栋宅子。您愿意向公众透露您未来可能的定居地点吗?”
走廊里正在往魔药储藏室方向走的几个低年级学生停住了脚步,旁边一个抱着整摞魔杖学论文的拉文克劳实习生把自己不小心撞在柱子上的鞋尖往后挪了挪,尽可能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里德尔转过头,用他那和在课堂上被问到某个恰好可以用当堂讲过的冷却窗口等比例推导来解答的提问时完全一样的声调,对着记者从灯光下轻轻移了半步,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再任教,也许我会回冈特老宅看看。那栋房子空置了很多年,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还有一口我从没修过的旧水井。它需要被修缮,而我暂时还不打算退休。”
里德尔在说到“暂时还不打算退休”时嘴角终于浮现出那个所有霍格沃茨学生都能一眼认出的、温和而无法反驳的弧度。
整个对角巷在第二天傍晚就传开了这段话,而在戈德里克山谷旧草甸边抬头看到同一则报道的贝拉特里克斯·莱斯特兰奇则对旁边刚从北坡新建物资调度站走出来的多丽丝说了一句:“里德尔教授说的是‘暂时还不打算退休’。不是‘永远不会回去修那口水井’。”
多丽丝没有接话,只是把她刚从货运站新一批模块化墙体组件上扯下来的防护泡沫垫堆在调度站登记台下面,跟自己上次就用来垫过排队脚的临时垫板放在同一侧。她抬起头时看向贝拉的侧脸,发现对方正用一种极其罕见的目光,越过新建的联排住宅去看老槐树的照片。
但这股被大众自行掀起又自行发酵的造势,并没有因为他轻描淡写的回应降温。越来越多此前早就在不同阶段因为不同深度原因而将他放在了不必要再被额外审视位置上的人,开始用自己的方式去表达对他选择住的这间教室、这间办公室、以及这棵从来不挡风却从不被移走的梧桐木下那一块他自己唯一认领过的暂坐台的理解。
雷古勒斯在委派管家把下一批布莱克家从外支继续归入教养院助学合作名单的登记表送来时,顺便夹了一张从格兰莫广场十二号书房旧草稿里抽出的小便条,便条上没有多余措辞,只写着:“我以前问过你是不是要把布莱克家的事写进更前头的位置。你说放旁边。现在我懂了,你是把你自己的名字也放在旁边。”雷古勒斯把便条放在他桌面上那叠被再版教材前言与下一届助理教师培训反馈表覆盖住最底层冈特旧笔盒的位置,然后自己照例坐在教养院的临时说明席。
西里斯没有便条。他只是在一次训练间隙把湿毛巾搭在自己脖子上,对着旁边正把自己刚从北坡新住宅区儿童活动场地外搬来的障碍物软垫按大小码整齐的同事看了一眼,忽然说了一句:“里德尔说不买的时候是不是还挺得意,觉得自己回答得无懈可击。”旁边那人没有理他。西里斯继续说:“他居然拿我们撞树枝那棵老槐树来当挡箭牌。”
邓布利多是在独自沿着霍格莫德北坡散步,看见首批入住者正在门槛边插上他们从自己此前临时宿舍里带来的旧扫帚与门牌时,才在一种很少再用的、仿佛隔着很远看两代人之间对话的距离里轻声说了一句:“他说他的岗位在霍格沃茨,这是一种很完美的回答。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当他不需要房子时,所有人都会替他留下一个房间。”
而那个从头到尾没有向任何人提过自己打算住在哪的人,那个在自己的便条上只留了“我家”笔迹的人,此刻正把自己刚从流转中心拿回来的月度住宅登记册摊开放在里德尔桌上。
艾米在上面勾出了几行已经审核通过但尚未找到合适邻接区域的新住户名字,用她的惯用笔法在旁边画了一道与当年在北坡未封顶前就画在草图上同样走向的弯线,然后把笔搁在墨水瓶边沿。她没有再复述那些关于“你是不是该给自己买一栋”的荒谬问题。她只是把杯底轻轻搁在那些登记表最靠上的一格空白处,说:
“你左边那个格子不用留。我把它的朝向改成了和你教室窗户同一边。反正你目前还是只会坐在窗台上继续敲编辑脚注。”里德尔把艾米从去年秋天开始陆续收在保险柜第二层里的几只不同材质不同年代却全都与冈特庄园有关的小物件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把她的登记册推到旁边叠放回第一份楼层平面图,把自己今晚还没画完的新节点草图转向她。她把茶杯把刚才他留在旁边的那只冈特老槐树果荚搁在草图角落,是她上次从庄园废墟外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