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布利多把羽毛笔放回墨水瓶边沿,对着摊满整张书桌的旧羊皮纸用一种比自言自语更轻、却比任何公开演讲都更真的语调说:“阿不思·邓布利多,与盖勒特·格林德沃——合校。”
几天后,邓布利多在全校教工会议上以一种极其平淡却让麦格在座位上把手帕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放回去的语调说道:
“盖勒特·格林德沃已经把他在欧洲大陆留下的所有旧结界图纸全部移交给常设委员会。这些图纸曾在各国魔法部的‘危险物品’目录中停留了几十年。从今天开始,它们不再被划为危险物品,不再被存于封禁档案架,而是并入我们现在每天都在更新维护的国际魔法阵技术互认共享目录,同步对各成员国开放查阅。他是自愿的。他没有提任何条件。我只是觉得,在这个新学期开始之际,这件事值得诸位知道。”
麦格把她那张手帕重新叠好放进袖口,用一种极其克制却让旁边的斯普劳特轻轻把手放在她手背上的语调说了一句:“那些旧结界图以前在变形课高级班的教材里只被引用过一条。那一条他还是用假名写的。”
与此同时,当天傍晚,格林德沃独自一人站在纽蒙迦德最高塔楼那扇唯一的窗前。窗外是奥地利阿尔卑斯山脉的残雪,他把那封从霍格沃茨飞来的回信:邓布利多亲手写的那封,只比他的旧阵图多一行——“第九学年的遗传学课程,低龄部已经讲到孟德尔第二定律了。”
格林德沃把信叠好放在窗台上,对着山谷里正在融化的雪线,用他那种和邓布利多几乎完全相同的、被太多人误以为是冷淡的平静语调自言自语道:“他以前总说我毁掉了一代人。现在他在教下一代怎么用我的旧阵法建城墙。他总是能让我输。”
格林德沃说完这句话后把窗台上那封被暮色浸成深蓝色的信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是邓布利多亲手画的一幅极小的草图。一个极小的星象阵,和格林德沃年轻时在戈德里克山谷画过的第一张星象阵图稿完全一致。他在星象阵右下角用紫色墨水写了几个字:“这是你那一年画的。画错的地方我已经帮你改掉了。”
格林德沃把信纸翻过来又翻回去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星象阵旁边被邓布利多改掉的那条线用手指轻轻描了一遍。那条线他画错了大半辈子,他画的时候以为星象阵可以独自承受一切向外的力量,
而邓布利多在那条线旁边只加了一个极小的双向触发符号,它便能同时承受向内与向外。他把信折好放在自己衬衫口袋里,对着窗外说了一句只有他和正沉入雪线以下的阿尔卑斯山脉能听到的话:“这大概就是他那节遗传学课讲的东西,不是把旧的血统原样复制下去,而是在旧图纸上替它留出可以修正自己的接口。”
整个第九学年第二学期,从新部长就职到格林德沃把旧阵图交还全世界,对角巷公告墙上那张格林德沃旧阵法图集的告示刚被贴出来时,旁边是低龄部生物课新一期观察日志。
尼法朵拉把她自己画的“苔藓颜色随湿度变化”连环画新一页贴在公告墙上,那一页画的是她上午刚在温室里看到的子株分盆实验,底下歪歪扭扭却每个数据都仔细核对过的笔迹写着:“同一株妈妈生出来的子株,在不同湿度下颜色变得和对方不一样了。妈妈说这就是她以前说过的遗传。也是格林特教授第一堂课说的那个。”
在尼法朵拉的苔藓观察日志旁边贴着一封被透明档案膜包好的信。那是一位已经从霍格沃茨毕业好几年、如今正在北欧极地站点负责恒温养护阵校准的年轻女巫寄回来的。她在信中说她刚把格林德沃旧结界图里那条关于挪威冻土配比变化的图注用到冰岛航线新一批养护阵的节点校准中,这是她这辈子用过的最准确的冻土年度配比记录。她在信末写了一行更小的字:“以前不敢想自己能用上这些。从没想过这些旧结界有一天会变成城墙。”
同一面墙上,紧挨着那封信和苔藓观察日志的,是一份被潦草地写在半张羊皮纸上的便条。便条纸边还留着裁切时被不小心切歪了一小角的毛边,字是用麻瓜圆珠笔写的,出自一位刚从某纯血家族嫁到麻瓜世界的年轻女儿之手。她说她把自己的第一份遗传咨询结果复印了一份寄回娘家,并在便条的背面写了一段话:
“以前我总担心他出院之后会旧病复发。现在我可以在手术同意书上用标准医学词汇告诉他,这不是复发。这是我血液里与他无关的同一组密码被正确翻译了一次。”她把这段话原样缝在自己给父亲新订的保温毯内侧,然后在便条末尾附注此地还有一个被诺特家老管家从公爵府药单上逐条比对后亲自标注过的数据,显示公爵府同一代至少还有另一个家族分支至今仍在以同样的方式拒绝公开病历,并备注称他只是代前任老管家移交这条信息,不代表诺特家现在对此事的公开立场。
而这行附注被贴在斜对面公告墙最侧边一栏,旁边恰好是那天弗立维用紫色墨水在《孟德尔遗传学》日英对照译本扉页上留下来的一行字:“同一套隐性致病基因在堂表亲之间相遇的概率比随机人群高出太多倍。这是可以被计算的风险,不再需要任何人再去独自面对。”
与此同时,圣芒戈五楼那间义务咨询室的预约名单已经排到了下个季度。
艾米每次去值下午班时都会在桌上放一只文件盒和一杯热姜茶。她把所有自愿公开的病历原档按家族首字母编号放在架子上,把那些被反复翻阅却从未被外人触碰过的旧羊皮纸逐页摊开,让每一个走进来的人自由选择自己想要打开的档案夹。
有些人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把父亲或祖父未完成的治疗记录从头翻到尾,然后合上档案夹放在桌上,没有说话。有些人会在临走前从口袋里掏出自己家族流传下来的旧药方,放在那一排档案夹旁边。有些人在第二周会带着自己的魔力活性检测报告回来,把报告原件留在她桌上,然后重新预约下一次。
艾米说:“在这里的工作很简单。只是提供数据、解释规律、告知下一阶段可选的筛查方式和现有的预防建议,然后让每一个人自己去面对自己的家族历史。”
金斯莱在第一次以部长身份旁听委员会教育组例会时,把那份由艾米亲笔起草、里德尔用红墨水逐段批注过的遗传咨询报告放在桌上。
金斯莱说:“我以前在做傲罗时接过一个案子。一个纯血家族的老宅里有间密室,密室里的旧病历堆得比人还高,但每一份都从未被圣芒戈收录。我把那些病历带回了证物室,后来这些病历被转入委员会档案架。现在我知道那里面的父亲和那些孩子是怎么死的了。”
金斯莱说他所递交的下一版部务调整草案将正式增设遗传咨询专门委员会,由庞弗雷夫人任临床主任,艾米·格林特兼任教育顾问。
当晚,艾米独自坐在流转中心最里面那张旧木桌前,把自己那份被反复修改过无数次的备忘录最后一页翻到空白处,拿起笔写下下一阶段的工作草案:“继续进行遗传学课程评估的同时,为将来可能开展的麻瓜医学引入及相关应用做准备。”
艾米写完这行字后把笔放下,端起那只画歪猫的杯子,看着窗外老山毛榉树下的孩子们正围着缇娜,用新拿到的一套荧光粉笔在护栏上画自己的生物观察日记。
尼法朵拉正把她的苔藓观察日志翻到新的一页,那一页上画着一颗极小的豌豆,旁边用绿色粉笔写着:“孟德尔的豌豆,布莱克家的星星,和我今天在温室里看到的第一株新芽。”
光线穿过老山毛榉树新抽的嫩叶,把树下那颗豌豆和那行字照得透亮。她低头喝了一口姜茶,杯底那行被茶渍晕成暖灰色的釉下蓝字在傍晚的光里一闪——“别写歪了。”
那只歪猫的尾巴还和她许多年前在孤儿院旧书角上第一次画歪猫时一样,歪歪扭扭地指向那个还没画完的弯。她把杯子放在桌上,重新拿起笔。窗外,缇娜正把新一批匿名案例卡按标准格式压进流转中心档案架最上层。
楼下长廊里,尼法朵拉正把她的苔藓观察日志翻到下一页。对角巷公告墙上,那张曾被西里斯贴满大字报的老梧桐树旁,新一期低龄部生物课观察日志刚被贴上不到片刻。
一只灰隼从纽蒙迦德最高塔楼的方向振翅起飞,爪子上系着的那卷旧羊皮纸上盖着一枚被邓布利多亲手签过的双向触发符号。它正飞往意大利天窗实验室,在那里,第一束校准弦正从星象阵第三象限重新连线到禁林深处那棵老山毛榉树下。
而在老山毛榉树粗壮的枝杈之间,一个新架设的通讯中继节点刚刚被矮人工匠用同一批深海胶质双向触发膜包好,它的信号灯还没有亮。
但它已经被写进了下一版国际飞行路径协议的航标校准表。树根底下那圈獾形纹痕被新长出来的春苔衬得隐隐泛着金属灰,旁边那颗被尼法朵拉用银绿色粉笔画下的、写着“孟德尔的豌豆,布莱克家的星星”的星星,正和草甸护栏上孩子们刚贴上去的观察日志一起,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