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西里斯用一种低沉而认真的语调说:“我当年烧掉名字,烧的也是这行‘经沃尔布加核对’。我当时觉得那是奥莱恩签的字,他签了我就该恨他。但每次妈妈把账册翻开,用铅笔在旁边写一行字,然后说‘奥莱恩你这里漏了半笔支出’。他从来不说她算错了,只会嗯一声。现在我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西里斯把搭在椅背上的手收回来,用一种比平时任何时候都更轻也更深的声音说了一句:“现在要去把这件事告诉妈妈,不是吵架,是告诉。”
雷古勒斯把那份布莱克家族谱与他自己手写的补充声明一同放进档案夹,说:“母亲现在就在楼上,现在就去跟她说,不需要写信。”
沃尔布加·布莱克正坐在二楼小客厅的壁炉前,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搁在茶几上。她今晚没有像往常那样在晚餐后径直回自己的卧室,而是独自坐在那把曾属于她母亲的旧扶手椅上,面前摊着那份今早从威森加摩寄来的会议草案。
沃尔布加已经看了不止一遍,但每次翻到塞尔温老夫人那段关于“女孩子唯一的责任是嫁个好人家”的陈述时,她的手指就会在纸缘停住。不是生气,她早已过了会为塞尔温这种话生气的年纪。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连她自己都不太愿意在镜子里面对的东西。
沃尔布加认得潘西·帕金森引用的那套标准格式。那是帕金森夫人当年在纯血联盟会议上站起来敦请重新彻查妖精结算条款时用的同一套格式。她当时坐在旁听席上,对着那份条款在心里从头到尾也默默推论过一遍,但她没有像帕金森夫人那样站起来。帕金森夫人有自己的丈夫站在她身后,而布莱克家那时还不是雷古勒斯说了算。
门被推开了。雷古勒斯走进来,胳膊下夹着那份被他逐页核对过的继承顺位条款,身后跟着西里斯。
“母亲,”雷古勒斯把那份条款放在她手边的茶几上,又把那卷布莱克家族谱摊开,翻到奥莱恩那一页,
“我和西里斯今晚一直在讨论潘西·帕金森与达芙妮·格林格拉斯的继承权提案。塞尔温老夫人向威森加摩提交了反对意见。但我们已经核对了所有条款。她们引用的标准格式与您当年替父亲打理庄园时用的那套账册编号在底层逻辑上完全一致。父亲在每一份文件上的备注栏都是同一句话:‘经沃尔布加核对无误’。阿尔法德叔叔自己放弃了继承权。西格纳斯堂叔比父亲更早去世。这一代家主的戒指戴在父亲手上,但布莱克家的每一笔账都是您核对。我今晚对西里斯说:您当年应该当家主。不是以奥莱恩·布莱克之妻的身份,是以您自己的名字。”
沃尔布加的手指在草案边缘停住了。她没有抬头,但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厉声打断任何人。她只是用一种极低极缓、像是从很久以前某个被反复压抑却从未被自己亲口承认过的角落里重新翻上来的嗓音说:“你们俩今晚到底在讨论什么。”
雷古勒斯把那份被他从档案室带出来的继承顺位条款翻到潘西和达芙妮的初稿附页。那几页纸被两个女孩用帕金森标准格式反复修订,页角还留着艾米·格林特的亲笔批注。
西里斯往前站了一步。他没有往壁炉架上靠,也没有把手插在口袋里嬉皮笑脸。他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他在飞行训练场上对着第一次碰扫帚的日托区孩子才会用的、干净利落不带任何多余弯子的语气说:
“妈,潘西和达芙妮这两个二年级女生,自己起草了一份家族继承草案,所有条款都引用委员会标准框架,美容坊开业首日的实绩已经被常设委员会正式收录为附录索引。塞尔温老夫人在威森加摩骂她们不守规矩。我今天来找雷古勒斯,本来只是想拉他一起去给她们撑腰。结果他刚才在档案室把所有条款核对完之后,抬头说:‘妈妈当年应该当家主’。这是他先说出来的,不是我。但我完全同意。”
沃尔布加抬起头,那双曾让两个未成年的儿子在无数个晚餐桌上同时闭嘴的深灰色眼睛,此刻在壁炉火光中既没有发怒也没有闪躲。她看着西里斯:这个她曾经宣布剥夺继承权的长子,这个她无数次用最尖锐的言辞斥骂过的逆子。
但此刻他西里斯在她面前,说着和雷古勒斯完全一样的话,用那种和她记忆深处某个躲在书房门外偷听她独自算账的小男孩一模一样的灰色眼睛看着她。
沃尔布加沉默了很久。壁炉里的火光跳跃着,把她侧脸的轮廓在那把曾属于她母亲的旧扶手椅上拉得很长。然后她把那份草案放在膝头,用一种极其平静却有着极为清晰分量的语气说:“我确实应该当家主。”
沃尔布加抬起右手,看着自己那只在布莱克家旧账册上写过不知多少行字、却从未在任何公开场合被允许以布莱克姓氏佩戴家族戒指的手,缓缓转了一下无名指上那枚婚戒。那枚她戴着已经太久,久到她几乎忘了当年戴上它的那天她曾对自己说过什么。
“那天我戴上这枚戒指的时候,你们的父亲站在我面前,说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事就是娶了布莱克家最聪明的女儿。我当时想告诉他:我做的最聪明的选择不是嫁给他,而是决定嫁进布莱克家之前就已经把布莱克家的账册从头到尾查过不止一次。我把布莱克家三代人的联姻条款、每一块土地的抵押记录、每一笔与古灵阁之间的借贷往来全部查清楚了,才签了婚书。我不是在挑丈夫。我是在挑一个能让我继续打理这些账册的家族。但我从来没把这句话说出来。我把账册交给他,把名字写在他后面,把这枚戒指戴在手上,一戴就是大半辈子。”
沃尔布加把无名指上那枚旧婚戒轻轻褪下来,放在膝头那份草案旁边。然后她打开茶几上那只被她从梳妆台最底层抽屉里取出来、放在红茶旁边许久的旧首饰盒,从里面拿起那枚在布莱克家旧账册和家族重要仪式上被使用过数次、但至今从未在任何公开场合被她本人以布莱克姓氏佩戴过的旧银戒指,把它戴在右手中指上。
沃尔布加转了半圈确认尺寸刚好,那枚戒指的圈号和她年轻时第一次独自去古灵阁核对布莱克家金库账目时的指围一模一样。
“这笔旧账,该翻回去了。明天就去告诉她们,这两页纸我会亲自看,格式上的问题我会帮她们改好。威森加摩的旁听席我会去。”沃尔布加把那份草案从膝头拿起来,用手指在潘西和达芙妮的名字旁边轻轻按了一下。
雷古勒斯低下头,在壁炉的火光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用一种和他当年第一次站上纯血联盟闭门会议发言席时完全一致的郑重语调说:“我会去告诉她们。今晚就写通知。就在小客厅的书桌上写,写完可以直接让母亲过目。”
西里斯把手从椅背上放下来,跟着雷古勒斯一起走到小客厅门口。他在走廊拐角停了一下,回头对着小客厅的方向说:
“妈,我明天早上要回霍格沃茨带飞行训练。哈利从上学期第一次成功滑翔之后到现在还没学会在结冰的扫帚柄上提前捏阀。等他学会那一套之后。我告诉他他的奶奶是一个能在威森加摩旁听席上穿着最好的旧式正装、把那些只背过族谱却没见过存根的老头子全怼回去的布莱克。”然后西里斯重新迈开脚步,把走廊里那盏总是被沃尔布加忘记关掉的旧壁灯顺手拧熄。
沃尔布加在他身后没有回答。壁炉的火光把她刚戴上旧银戒指的右手和那份草案上两个女孩的名字映在同一片暖光里。她把那份草案翻到下一页继续逐行核对,手指在纸缘停了好一会儿。那个逆子刚才管她叫“奶奶”,说的是哈利——不是布莱克家的血脉,是她从没见过、却已经会在扫帚训练场上用麻瓜自行车刹车的比喻理解减速阀原理的另一个孩子。
几天后,威森加摩第一届继承法修订研讨委员会开幕前夕,潘西·帕金森在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的壁炉前收到了一份由雷古勒斯·布莱克亲笔签署的正式通知函。
函中写道,布莱克家族已确认将派出沃尔布加·布莱克女士以家族代表身份列席旁听本次会议,并就帕金森小姐与格林格拉斯小姐草案中引用的委员会标准索引格式提供专家意见。
随函附有一份由沃尔布加·布莱克亲笔逐条批注过的格式审阅意见,首页上方只有一行字:“格式无误。所有条款引述均与委员会标准索引完全一致。”信纸最下方用极小却极稳的字补了一句:“布莱克家这一代的家主是我的儿子。但布莱克家的账册,从奥莱恩那一代起就是我核对。这两件事以前并不矛盾。”
潘西把那份通知函逐字读完,然后用一种和她母亲在纯血联盟会议上签署第一份外源计划出口报关单时完全一致的郑重姿态,把沃尔布加·布莱克亲笔批注过的格式审阅意见复印成两份。
一份放进她自己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活页文件夹,另一份交给达芙妮,让她附在格林格拉斯家即将提交给威森加摩的旁系继承权恢复正式申请附录中。
达芙妮接过那份批注,用她惯常的柔和而精准的语调在附录页脚加了一行备注:“本件引自布莱克家族沃尔布加·布莱克女士亲笔格式审阅意见,原始文件保存于帕金森家族档案室及布莱克家族档案室,授权编号见附录。”
然后达芙妮把这份最新的附录放在她父亲桌上,用说:“格林格拉斯家现在也有了布莱克家的正式支持函,威森加摩听证会上塞尔温老夫人如果再拿格式问题做文章,我们可以直接引用沃尔布加·布莱克亲笔批注中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