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里斯蹲下来把图纸从头看到尾,用一种在飞行训练场上对新生解释扫帚刹车原理时同样认真、但此刻完全不加修饰的语气赞叹道:“这比我当年在安第斯山脉上空凭感觉画的航线图精确多了。”
尼法朵拉严肃地点了点头,说:“我下周准备在这条航线最北端加一座新灯塔,就是最近达芙妮·格林格拉斯的姐姐在冰岛用深海胶质涂层补过外壳的那一座,我在照片上见过它晚上的样子。”
西里斯把图纸还给他的教女,用一种极轻、却足以让安多米达听到的语调说:“你们三姐妹小时候大概也没想过有一天会在格里莫广场这张桌子上同时吃饭。”
安多米达没有回答。她把尼法朵拉从他手里接过来放在自己膝上,从包里掏出一盒用麻瓜蜡笔重新上过色的旧发卡,别在尼法朵拉乱糟糟的卷发上,然后抬起头对着旁边正在帮克利切把新沏好的茶壶端到客厅茶几上的雷古勒斯说母亲今晚也给她发了请柬,她收到的是没有被除名的人收到的同一款旧式黑边信笺。
晚宴在长桌上铺开时,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沃尔布加右手上那枚旧银戒指。她把那枚戒指戴在中指上,和她平时戴婚戒的位置只差一根手指的距离,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微小的偏移意味着什么。
沃尔布加把那份被雷古勒斯逐页核对过的继承顺位条款放在自己餐盘旁边,没有展开,只是把一只空茶杯压在封面那行被艾米·格林特用铅笔批注过的格式编号上方,用一种极其平淡、却让整张桌子都安静下来的语调说了一句,“塞尔温老夫人的反对意见我已经逐条看过了,引用的全是旧族法典,其中好几条连我本人都能凭记忆倒背出它们在布莱克家同样适用过的小版本。”
贝拉特里克斯把手里的餐刀搁在碟子边缘,发出一声极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她的目光落在沃尔布加那只移了位置的旧银戒指上,又落在压住那几页草案的空茶杯边缘。“您以前从不在晚餐时把会议草案放在餐具旁边。如果您也认为她们格式正确,那塞尔温老夫人的反对意见在威森加摩就只剩旧族法典这一面墙。我会旁听下次听证会,确认她有没有再搬出新的东西。”
安多米达把尼法朵拉从椅子里抱起来放在自己膝上,用一种在认亲大会那天把泰德和女儿一起领进挤满纯血亲戚的温室之前就早已决定不会再向任何人解释任何话的温柔轻声说:“我们家现在住在北坡住宅区那栋和西里斯的公寓只隔几条街的小联排里,每周四尼法朵拉去日托区上画画课,下午西里斯下班后会顺路把她接回霍格沃茨飞行训练场。”
泰德在旁边补充说:“尼法朵拉上次把自己画的整套“飞天摩托在不同气候区的最佳航线图”送给埃德加和莉娜,现在多丽丝货运站的调度室墙上贴着一张,上面还粘着他们所有人用不同颜色墨水签的名。”
纳西莎·马尔福做事从来不只停留在“劝说”这一步。她在格里莫广场十二号的圣诞晚宴上把三封催婚信亲手递给安多米达、贝拉和西里斯,在当晚回家的马车上挽着卢修斯的手臂,用一种极其克制、却让卢修斯在黑暗中把手杖从左手换到右手的轻柔语调说了一句:“我已经想好下一步了。”
卢修斯没有问她想好了什么,只是在下马车时先一步伸出手扶她踩稳踏板,然后用一种仿佛在确认今天下午飞路枢纽是否有飞往北欧的专线那般随意的语气说,“如果需要我在委员会会议间隙替你送几封信,这周的日程表暂时还有空档。”
纳西莎在他手臂上轻轻按了一下,没有回答,但第二天一早,她梳妆台上那本被压在抽屉最下层、封皮已褪成极淡墨绿的旧羊皮通讯录就被她翻了出来。
这本通讯录不是她在纯血联盟茶会上用的那一本。那一本封面压着马尔福家族纹章,里面记的是各国魔法部部长的私人飞路网编码和各大家族管家的联系方式。
这一本更旧,边角被翻得起了毛边,里面是她从少女时代起亲手记下的、所有适龄纯血家族女性成员的详细资料:年龄、学院、现任职务、家族近三代联姻关系,以及她在历次下午茶会上通过极其克制的闲聊得到的、关于每一位小姐性格特征的极简备注。有些备注只有一两个词——“安静,爱看书”,“骑扫帚比大部分男生快”,“在自家温室种白鲜”。
这本通讯录在德拉科出生后就被她放进梳妆台最下层抽屉,她以为不会再用了。现在她把它重新拿出来,翻到空白页,用她惯常的优雅花体字写下两个名字:雷古勒斯·布莱克,西里斯·布莱克。然后开始逐页翻阅,一边翻,一边用指尖在那些名字旁边轻轻画圈。
雷古勒斯·布莱克是在一个极其寻常的周三下午收到纳西莎那封邀请信的。信上的措辞一如既往地克制,几位与布莱克家有旧交的家族将在马尔福庄园茶室小聚,希望他以布莱克家主身份出席。
雷古勒斯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继续批改教养院下一季度的保育员排班表。他当然知道这不是一场普通的社交邀请。
纳西莎的措辞再怎么克制,也无法瞒过一个从小被她用同一种语调骗去参加各种家族活动、每次都在事后才发现自己又被人安排好了席次的弟弟。
但雷古勒斯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母亲书房里被她一句一句拦住的少年了。他现在是布莱克家主,布莱克家需要下一代,这个事实不以他的意愿为转移。所以他选择履行家主的职责。只是把教养院保育员排班表和当天需要核对的寻亲登记表也一同放进了自己的随身文件夹。
但雷古勒斯·布莱克选择结婚的理由,和他母亲那一代人完全不同。
雷古勒斯是在遗传学备忘录公开之后才正式接手家族事务的。他亲眼看着艾米·格林特把布莱克家近六代的病历逐页摊开,亲眼看着西里斯在对角巷公告墙上用粗炭笔把奥莱恩、阿尔法德、阿克图勒斯的死因一笔一画抄上去,亲眼看着塞尔温老夫人的侄子那封遗信被贴在所有纯血家族的公开信旁边——那行字至今还印在他脑海里:“也许下一代女儿不必再吃同样的药。”
雷古勒斯知道近亲结婚对布莱克家造成了多大的伤害。他的父亲奥莱恩死于魔力衰竭,他的舅舅阿尔法德同样死于魔力衰竭,往上数三代,每一个直系男性的病历上都写着同样的死因。这一切的根源,不是诅咒,不是黑魔法,是族谱上那些反复交叉的联姻线。
所以当纳西莎开始在纯血家族的茶会上不动声色地替他物色合适的结婚对象时,雷古勒斯并不反对。他只需要确认一件事:对方不能是他的近亲。最好根本不是纯血。
纳西莎花了整个春季学期来消化这个要求。
纳西莎翻遍了那本旧羊皮通讯录,发现所有符合条件的纯血家族小姐——那些从小和她一起在茶会上长大的、她熟悉的、她能放心把弟弟交出去的。几乎都和布莱克家有过至少一重姻亲关系,几代以内的堂表亲联姻让整个纯血社交圈变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纳西莎对着那份被遗传统计数据标满红圈的布莱克家族谱沉默了好几天,然后把通讯录翻到后半部分,开始重新寻找合适的候选人。
这一次她看的不是血统纯度,而是那些备注栏里写着“安静”“认真”“在委员会有独立项目认证”的年轻小姐,不管她们姓什么,不管她们的母亲是哑炮还是麻瓜出身。
纳西莎发现这样的人其实很多,只是以前她从未把她们放在“适合嫁给布莱克家主”这个分类里。
埃莉诺·沙菲克就是在这个当口进入纳西莎视线的。
沙菲克家世代从事医药行业,在委员会药品互认小组有固定席位,埃莉诺本人是拉文克劳毕业,现任常设委员会药品互认小组书记员。她的母亲是麻瓜出身,她的魔力水平在同龄人中一直位居前列,她在遗传学备忘录公开后第一时间就把沙菲克家所有能追溯的病历全部整理归档,是首批主动向委员会提交家族魔力波动检测记录的纯血家族成员之一。
埃莉诺·沙菲克在多年前的某次委员会会议上第一次见到雷古勒斯。
那是一场关于药品互认标准格式的讨论会,他坐在布莱克家族代表席上,安静得几乎像一块背景板;她坐在书记员席位上,把自己的钢笔夹在会议记录本里,从头到尾没有发过一次言。他们在会后核对了同一份编号格式,发现两个人在各自独立的项目记录中使用的是同一套标准索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