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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长安(第3页)

那个脑袋冒出来了。是一个很年轻的面孔,二十出头,脸上的绒毛还没褪干净,嘴唇干裂出血,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全是血丝。他从梯子上探出头来,正好对上田七的刀。田七的刀不快——不是刀刃不快,是刀势不快。他只是把刀横过来,轻轻一推。刀锋从那个年轻士卒的咽喉上抹过去,像抹过一张纸。血喷涌而出,溅在雉堞上,溅在田七的脸上。那个士卒的身体往后仰,双手在空中抓了一下,什么也没有抓住,便从梯子上翻了下去。田七没有看他落在哪里,只是往右移了一步,等着下一个脑袋。

城墙下,崔宁的士卒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梯子被城上的守军推倒,倒下去,砸在人群中,发出沉闷的巨响。推倒了,又有人扶起来,重新架上去。架上去,又被推倒。春明门的瓮城里,张子良带着坊丁们在搬运滚木礌石。滚木是蓝田山里砍伐的青冈木,比人腰还粗,四个人抬一根,从城墙内侧的斜坡道上一步一步往上挪。张子良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声音像撕裂的布帛。“抬稳!抬稳!脚下别滑!”

一个坊丁脚下一滑,滚木从他肩上滑落,砸在斜坡道上,往下滚。张子良扑上去,用肩膀顶住滚木的一端,整个人被滚木压得单膝跪地,膝盖撞在夯土上,发出一声闷响。滚木停住了。他咬着牙,把滚木重新扛上肩,一步一步往上走。

城墙上,滚木从雉堞间推下去。一根接一根,带着千钧之力,砸在攻城梯上,砸在梯子上挂着的人身上,砸在城下拥挤的人群中。惨叫声从城下传上来,混在喊杀声、擂鼓声、梯子断裂声中,像一锅煮沸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田七听不见那些惨叫声——他的左耳在雁门关被北狄的号角震坏了,右耳在野狼坡被滚木落地的巨响震坏了。他几乎聋了。但他不需要听见。他只需要看见。看见下一个从雉堞上冒出来的脑袋,然后把刀推出去。

天黑了。崔宁的进攻没有停。攻城梯在城墙上一架一架地立起来,又一架一架地被推倒。城上城下,火把连成一片,将春明门照得如同白昼。火光照在田七脸上,将他残缺的左手、右腿的假肢、脸上的血污,全部染成了暗红色。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推下去多少人了。十个?二十个?刀卷刃了,他从腰间拔出备用的横刀。横刀也卷刃了,他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道是谁落下的刀。那把刀的刀柄上全是血,滑腻腻的,他用残缺的左手握住——拇指和食指,两根手指,握得很稳。

城墙的另一段,韩世安带着通化门的守军在打同样的仗。通化门外的敌军是孙孝义的左卫——不是崔宁那种饿了两天的先锋,是齐王的主力,甲胄齐整,粮草充足,攻城器械完备。冲车推上来了,巨大的撞槌悬在车架下,数十人喊着号子,一下一下地撞向城门。咚。咚。咚。城门在撞击下剧烈震动,门闩发出吱呀的呻吟,门轴处的铁件被挤压得变了形。

韩世安站在城门楼上。他的左耳位置空荡荡的,右耳贴在雉堞上,听着城下的动静。冲车的撞槌每撞一下城门,他的手指便在刀柄上敲一下。他在数。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七下时,他直起身,对身边的弓弩手做了个手势。

“火油。”

数十个陶罐从城墙上掷下去。陶罐落在冲车上碎裂,黑色的火油溅在车架上、撞槌上、推车的士卒身上。紧接着,火箭从城墙上射下来。火油遇火即燃,冲车在一瞬间变成了一团巨大的火球。推车的士卒浑身是火,惨叫着从车架下跑出来,跑出几步便倒在旷野上,不动了。火光照亮了半面城墙,将韩世安空荡荡的左耳映成了暗红色。

孙孝义站在远处,看着自己的冲车一辆接一辆地被烧毁。他的脸色铁青,但他没有下令撤退。“换方向。攻延兴门。通化门有韩世安,延兴门是樊旺。樊旺少了三根手指,是个残废。从残废手里把城门拿下来。”

左卫的兵马开始向东南方向移动。旷野上,火把的河流改变了流向,从通化门转向延兴门。韩世安站在城楼上,看着那条火河在夜色中缓缓转向。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一下,停了,然后转过身,对身边的传令兵道:“去告诉樊旺。孙孝义往他那边去了。”

传令兵飞马而去。马蹄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韩世安重新望向城下。冲车的残骸还在燃烧,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些旧伤疤染成一片一片的暗红。

延兴门。樊旺站在城门楼上。他少了三根手指——左手的小指、无名指、中指。冻掉的。文元二十五年冬天,他在狼居胥山南麓巡边,遇到暴风雪,困在山洞里三天三夜。等赵破奴带人找到他时,他的左手已经冻成了青紫色。韩军医说保不住了,切吧。切的时候没有麻沸散,他咬着一条浸了酒的布巾,一声没吭。切完了,他看着自己只剩下拇指和食指的左手,问韩军医——还能握刀吗?韩军医说,能。他就继续握刀了。

此刻他站在延兴门的城楼上,残缺的左手握着刀柄。拇指和食指,两根手指,握得很稳。传令兵飞马赶到,将韩世安的话带到——“孙孝义往你那边去了。”樊旺点了点头。他望着城下,夜色中已经能看到那条火河正在朝延兴门方向移动。火把的光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片从通化门方向漫过来的火海。

“弓弩手。上弦。”他的声音不高,但城墙上每一个弓弩手都听见了。弓弦拉满的声音在城墙上此起彼伏,像无数只蝉同时振翅。

孙孝义的左卫涌到延兴门城下时,迎接他们的是一阵箭雨。箭矢从城墙上倾泻而下,密得像暴雨。前排的刀盾手举起盾牌,箭矢钉在盾面上,发出密如鼓点的声响。但箭雨太密了,盾牌之间的缝隙,盾牌下方的腿脚,举盾时暴露的侧颈——每一处缝隙都有箭矢钻进来。中箭的士卒倒下去,后面的人踩着他的身体继续往前冲。

冲车推上来了。不是通化门那种被烧毁的旧式冲车,是新造的,车顶上蒙着生牛皮,箭矢射上去会滑开。火油罐砸在生牛皮上碎裂,火油顺着牛皮的坡度往下淌,淌到车架边缘便被甩落,没有渗进车内。火箭射上去,生牛皮烧起来,但烧得很慢。冲车在火焰中继续前进,撞槌一下一下地撞向城门。咚。咚。咚。

樊旺站在城楼上,残缺的左手握紧刀柄。他没有慌。他在雁门关守了十年隘口,见过比这更凶险的场面。北狄的冲车比这更大,撞槌比这更粗,城墙比延兴门矮得多。他守住了。

“滚木。放。”

城墙内侧的斜坡道上,坊丁们将滚木一根一根地推上来。滚木不是从雉堞间推下去的——那样只能砸到冲车旁边的人,砸不到冲车本身。樊旺让人用粗麻绳系住滚木的两端,从雉堞间慢慢放下去,放到和冲车顶平齐的高度,然后同时松手。滚木从半空中砸下去,带着千钧之力,砸在冲车的车顶上。生牛皮被砸穿,车顶的木梁断裂,滚木砸进车厢里,将推撞槌的士卒砸成肉泥。冲车像一只被砸碎了壳的乌龟,瘫在城门前,不动了。

孙孝义站在远处,看着第二辆冲车被砸毁。他的脸色已经不是铁青了,是一种被反复挫败后生出来的、近乎麻木的冷。“继续攻。他有多少滚木?多少火油?用完就没有了。我的人比他多,耗也耗死他。”

左卫的攻势没有停。冲车毁了,便用攻城梯。梯子被推倒,再架。架上去,再推倒。延兴门城下,尸体一层一层地堆叠起来,像一道用血肉筑成的斜坡。后续的士卒踩着同袍的尸体往上冲,脚底打滑,滑倒了便爬不起来——后面的人会踩着他继续往上。樊旺站在城楼上,残缺的左手握刀,右手不停地做着手势——弓弩手放箭,滚木放,火油放。他的嘴唇干裂出血,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声了,只能用手指。食指指向左,弓弩手便向左射;食指指向右,滚木便从右侧雉堞放下去。他只剩下两根手指,但那两根手指像两把刀,在夜色中划出一道一道的弧线,将城防的每一个指令准确地传递出去。

天快亮了。孙孝义的左卫在延兴门城下留下了数百具尸体,没有攻上城头。冲车毁了四辆,攻城梯断了十余架。孙孝义站在旷野上,望着延兴门的城楼。城楼上,黑色鹰旗还在飘。旗下,一个少了三根手指的人站在那里,站了一整夜。

他忽然想起何进忠临走前对他说的话——“沈惊鸿手下的人,都是从雁门关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你把他们当成残废,死的便是你。”他当时不信。现在信了。

“撤。换春明门。崔宁攻了一夜,春明门的守军也该累了。趁他们换防的间隙,从春明门突进去。”

左卫的兵马再次转向。旷野上,火把的河流从延兴门折向正北,朝春明门方向涌去。城墙上,田七看到了那条正在转向的火河。他站了一夜,右腿的假肢将残肢磨出了血,血从绑带的缝隙间渗出来,顺着假肢的木腿往下淌,在脚底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他没有感觉到疼——不是不疼,是站了太久,疼麻了。他望着那条正在朝自己方向移动的火河,残缺的左手握紧刀柄。

“传令下去。孙孝义过来了。让弟兄们准备接客。”

张子良从斜坡道跑上来,脸色发白,但步子很稳。“田将军,滚木只剩下十来根了。火油也快见底了。”

田七没有回头。“滚木用完了,就用石头。城墙上这么多雉堞,每一块砖都是石头。砖用完了,就用——就用命填。”

张子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跑下斜坡道,去搬石头。坊丁们跟在他身后,从城墙上拆下松动的雉堞砖,一块一块地搬上城头。砖石沉重,压弯了他们的腰,但他们没有停。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坊丁,背着一块城砖,一步一步往斜坡上走。他的儿子昨天在通化门帮着运滚木,被城下射上来的流矢射中了肩膀,此刻躺在城下的伤兵营里。他把儿子背进伤兵营,交给大夫,然后转身回来,继续搬砖。有人问他,你儿子伤了,你不守着?他说,儿子伤了,老子替他搬。守住了城,儿子才能活着。守不住,都死。

老坊丁把城砖背上城头,放在田七脚边。田七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块刻着字的砖,上面是前朝工匠的名号,笔画已经模糊了,被风雨磨蚀了不知多少年。他没有问老坊丁叫什么名字,只是点了点头。老坊丁也没有说话,转身下去搬下一块。

晨光从东方的天际涌出来。春明门城楼上,黑色鹰旗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旗下,田七、张子良、老坊丁、和数百名守军站在一起。他们的刀卷刃了,箭囊空了,滚木用完了,火油见底了。但他们还站着。站了一整夜,还要继续站下去。

城下,崔宁的残部和孙孝义的左卫合兵一处,开始向春明门压过来。旷野上,黑压压的人潮从东、南两个方向同时涌来,像两面正在合拢的墙。攻城梯一架接一架地立起来,冲车在人群中缓缓推进,擂鼓声震天动地。

田七望着那片人潮,残缺的左手握紧刀柄。他知道,最艰难的时刻还没有到来。但他也知道,将军在城楼上。将军在,长安便不会倒。

城中最高的那一段城墙上,沈惊鸿站在那里。白发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左颊的伤疤在晨光中像一道干涸的河床。残缺的左手按在斩雪的刀柄上,右手垂在身侧。从昨夜到今晨,他没有离开过城楼。赵破奴三次端来饭食,他三次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城下那片人潮——望着他们从通化门转向延兴门,从延兴门转向春明门,望着攻城梯立起来又被推倒,望着冲车推进来又被砸毁,望着尸体在城下堆成一道血肉的斜坡。

“将军。”赵破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春明门吃紧。田七那边滚木用完了,火油也快见底了。要不要从延兴门调些滚木过去?樊旺那边还有存货。”

“不用。樊旺那边的滚木也不多了,调来调去,徒耗人力。”他的手指在雉堞上轻轻敲着。“孙孝义把兵力全部压到春明门,是因为他觉得春明门最薄弱——田七是瘸子,守军打了一夜,滚木火油都快用完了。他觉得只要再加一把劲,春明门便会破。他越是这样觉得,就越要把所有筹码都押上去。他押上去的时候,便是他露出破绽的时候。”

赵破奴的瞳孔微微收缩。“将军是说——”

“他全军压上,侧翼便空了。”沈惊鸿转过身,残缺的左手指向城北的方向。“你的燕云铁骑,在城北禁军大营里窝了整整两夜。马喂饱了,刀磨快了,人憋疯了。该放出去了。”

赵破奴的呼吸骤然急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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