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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明(第2页)

李玄看着那片跪倒的素白海洋,沉默了一瞬。“朕今日即位,年号待定。第一件事,大封功臣。冠军侯沈惊鸿,封狼居胥,饮马北海,守长安,收河北。功在社稷,勋在鼎彝。封代王,食邑万户,授镇北大将军,都督河北、关东诸军事。中书令林怀瑾,从龙之功,定策之勋。封晋国公,食邑五千户,授中书令,拜丞相,参决军国重事。郭崇年,三朝老臣,定策元勋。复兵部尚书,加太子太保。何崇礼复户部尚书,崔慎由复吏部尚书。郑覃、裴度、周显、林文渊各复原职,加爵一等。赵破奴,救驾之功,授禁军左卫大将军,统燕云铁骑留驻长安。周铁柱,守城之功,授禁军右卫大将军,统燕云铁骑北营。田七、樊旺,各授将军。韩世安、张子良,各授中郎将。王进,三朝老奴,定策首功。授司礼监掌印太监,赐紫金鱼袋。”

他顿了顿。“第二件事。渤海、高句丽,背信弃义,助逆为虐,杀我将士,辱我国威。朕即位之后,当亲率六军,犁庭扫穴,为先帝雪耻,为阵亡将士报仇。”

满殿群臣再次叩首。“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中,李玄转过身,面对着御座。御座上还留着叔父的血——暗红色的,在金砖上汇成一小片水洼。他没有让人擦。他绕过那滩血,走到御座前,坐下去。御座冰凉,叔父的体温还没有散尽。他坐在那里,手按着御座的扶手。扶手上也沾了一点血——叔父的手从扶手上滑落时留下的。他的手指按在那点血迹上,慢慢收紧了。

“父皇。儿臣坐在你的御座上了。叔父的血还热着。儿臣不擦。留着它,提醒自己——这把椅子,是用血换来的。”

殿外,廊下。林怀瑾靠在朱红的柱子上,月白色的官服沾着沈惊鸿的血迹和牢狱里的草屑。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扶沈惊鸿出牢时攥得太紧,指节僵住了,此刻慢慢松开,血液回流,针扎一样疼。

廊下传来脚步声。不是禁卫的脚步声,也不是内侍的碎步。这脚步声很稳,很慢,靴底踏在金砖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林怀瑾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是谁。从小到大,他听过无数次这脚步声——在金陵老宅的书房外,在长安崇仁坊的宅邸廊下,在吏部值房的门外。每一次这脚步声响起,他都会不由自主地挺直脊背。

林文渊走到他面前站住。太师的紫袍穿在他身上,比从前空荡了许多。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儿子。林怀瑾靠在柱子上,月白色的官服沾着血污和草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上还留着从长安到雁门关往返数千里磨出来的血痂。

“父亲。”林怀瑾直起身,想要行礼。

林文渊抬起手,止住了他。老迈的太师看着儿子,看了很久。廊下的宫灯映在林怀瑾脸上,将他清瘦的面孔染成淡金色。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怀瑾七岁,妻子走的那年。他在灵前跪了三天,没有哭。第四天早上,他从灵堂出来,自己去灶间热了一碗粥,喝完,去书房读书。他站在廊下看着他,看着一个七岁的孩子端着粥碗一口一口地喝。他不哭,他也不哭。他们林家的人都不会哭。

后来怀瑾长大了,入了翰林院,做了太子近臣,一步一步走到中书令。他看着儿子越走越高,越走越远,像一竿竹子从泥土里长出来,越长越高,越长越直。他心里骄傲,但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不是不想说,是不会说。

此刻他看着儿子,看着他月白色官服上的血污,看着他嘴唇上那几层叠在一起的血痂,看着他手背上那些落了痂的细密白痕——那是追密诏时留下的,从雁门关到长安,他把自己跑成了一把骨头。

“怀瑾。”林文渊的声音很低,像一口很久没有被敲响的古钟。“你瘦了。”

林怀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父亲也瘦了。”

林文渊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掌按在林怀瑾的肩上。力道很轻,像一片落在竹叶上的槐叶。“你七岁那年,你娘走了。你从灵堂出来,自己去灶间热了一碗粥,喝完,去书房读书。为父站在廊下看着你,看着你端着粥碗一口一口地喝。为父想叫住你,想抱抱你。为父没有。不是不想,是不敢。怕一抱,就撑不住了。怕一撑不住,这个家就塌了。你娘走了,为父要撑着。撑着撑着,就撑成了习惯。习惯了不抱你,习惯了不夸你,习惯了把所有的话都咽进肚子里。”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后来你长大了。入了翰林院,做了太子近臣,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为父看着你,就像看着一竿竹子——越长越高,越长越直。为父心里骄傲,但为父从来没有告诉过你。不是不想说,是不会说。你祖父不会说,你曾祖不会说。林家的男人,都不会说。”

他看着林怀瑾,老迈的眼眶微微泛红。

“今夜,你从刑部大牢里把冠军侯扶出来。你站在延英殿里,站在满殿朱紫面前,站在先帝的灵前。你没有退,没有怕,没有慌。你带着燕云铁骑从雁门关杀回长安,你把自己跑成了一把骨头。为父在太师府里,每天等你的消息。为父帮不了你,为父老了。为父只能等。等到了今夜,等到了你。”

他的手在林怀瑾肩上轻轻拍了拍。

“怀瑾,你比为父强。为父这辈子,只会守——守先帝的信任,守吏部的铨选,守林家的门楣。守了几十年,守到头发白了,守到膝下只剩你一个儿子。你不会守,你会争。你从雁门关争到长安,从刑部大牢争到延英殿。你把你该争的东西,一样一样争回来了。为父不如你。为父很欣慰。”

林怀瑾的眼眶红了。他没有低头,没有移开目光,只是看着父亲——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看着父亲眼角的皱纹,看着父亲按在自己肩头那只枯瘦的、微微发抖的手。

“父亲,儿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林文渊摇了摇头。“不是该做的事。是你想做的事。你从小就是这样,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你七岁那年,你娘走了,你想读书,便自己去读书。你想替先帝拟旨,便自己去翰林院。你想把冠军侯从刑部大牢里救出来,便自己带着燕云铁骑杀回长安。你从来不是做该做的事,是做想做的事。这一点,你像你娘。你娘也是这样的人——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他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林怀瑾。紫袍的背影在廊下的宫灯光里显得格外佝偻。

“怀瑾。你娘走的时候,拉着为父的手,说,文渊,怀瑾就交给你了。为父答应了她。几十年了,为父不知道自己做得好不好。但今夜,为父站在这里,看着你站在延英殿里,看着你把冠军侯从牢里扶出来,看着你替先帝把太子送上御座。为父想,你娘若是还在,她会很高兴。她会在廊下煮一壶茶,等你下值回来。她会看着你喝茶的样子笑——你喝茶的样子,和她一模一样。”

林怀瑾的眼泪落下来了。他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泪流满面,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

林文渊没有回头。“怀瑾。等这些事情了了,带惊鸿回家吃饭。你答应过的。”

林怀瑾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儿臣记得。明年上元节。”

林文渊点了点头。他迈开步子,慢慢走过廊道,走过两仪门,走过甘露门。紫袍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宫门外的夜色里。林怀瑾靠在柱子上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月白色的官服被夜风吹起一角。他没有追上去,他知道父亲不需要他追。父亲只是来告诉他一句话——为父很欣慰。

三月十八,清晨。太极殿。

登基大典。李玄穿着天子冠冕,坐在御座上。冕旒的十二道玉藻垂在他面前,将他十六岁的面孔切成十二道碎片又合拢。他的手按在御座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但脊背挺得很直。满殿朱紫跪伏在金砖上,山呼万岁。没有人知道昨夜延英殿里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李承昭登基一个月,积劳成疾,暴病崩于延英殿。太子李玄即位,大封功臣,大赦天下。

退朝后,沈惊鸿和林怀瑾并肩走出太极殿。四月初七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将沈惊鸿的白发染成淡金色,将林怀瑾月白色官服上的血迹和草屑照得格外清晰。沈惊鸿走得很慢,右膝盖在每一步落地时都微微一顿。林怀瑾走在他身侧,手臂虚虚地环在他腰后,没有碰到,但随时准备扶住他。

“代王爷。”林怀瑾的声音很轻。

沈惊鸿侧过脸看着他。阳光落在林怀瑾脸上,将他清隽的眉眼染成淡金色。他瘦了很多——颧骨高了,眼窝深了,嘴唇上还留着从长安到雁门关往返数千里磨出来的血痂。

“晋国公。”

两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被四月初七的风一吹就散了,像两片落在青石板上的竹叶。

“走吧。回家。”

沈惊鸿伸出手,残缺的左手,三根手指,握住了林怀瑾的手。林怀瑾的手指穿过他残缺的指缝,慢慢收拢。两人并肩走出宫门。身后,太极殿的金色琉璃瓦在晨光中闪闪发光。阙楼的影子落在他们身后,长长地铺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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