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二年七月中,辽泽。赵破奴按照沈惊鸿临走前的部署,将十万大军分成数路,开始稳步穿越辽泽。每一路相隔不过数里,首尾相顾,信使往来不绝。每日辰时和酉时,各营的信使准时抵达相邻营地,交换军情。若有一路信使未至,全军便停止前进,原地结阵,等待斥候探明情况。辽泽中的渤海游骑多次试图骚扰,但燕云铁骑的斥候队像梳子一样在官道两侧的芦苇荡中来回篦过,将渤海人的暗哨一个一个拔掉。
七月二十,前锋抵达辽水西岸。赵破奴没有急于渡河,而是沿着辽水西岸扎下营寨,连绵十余里,旌旗蔽日,炊烟万缕。他派人砍伐辽泽中的芦苇和柳条,扎成束,抛入辽水中,试探水深和流速。每日抛入不同河段,记录水位变化。同时放出数十队斥候沿着辽水上下游哨探,寻找可以涉渡的浅滩。渊盖苏文站在辽水东岸的安市城城楼上,望着对岸那片绵延的营寨,望着那些每日在河面上漂过的芦苇束,望着那些在辽水上下游出没的梁军斥候。他知道赵破奴在试探,但他不知道赵破奴会在哪一处渡河。辽水数百里,他的五万兵马守不住每一处渡口。
七月二十五,赵破奴动手了。他没有在渊盖苏文重兵把守的辽水正面渡河,而是派周铁柱率三千燕云铁骑,趁夜沿辽水北上百余里,从一处斥候探明的浅滩涉水过河。辽水在那里拐了一个大弯,水流平缓,河床是硬沙底,人马可以涉渡。周铁柱的三千人一夜之间全部渡过辽水,黎明时分出现在安市城以北数十里处的白岩城下。白岩城守军不过两千,高句丽守将仓促应战,被周铁柱一刀斩于马下。白岩城当日即破。
消息传到安市城,渊盖苏文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赵破奴会从北面渡河,更没想到白岩城破得这么快。白岩城是安市城北面的屏障,白岩城一失,安市城的北面便暴露了。他立刻派副将高惠真率一万兵马北上去夺回白岩城。高惠真走到半路,遇到了周铁柱的伏兵。周铁柱没有守在白岩城里——他带着三千燕云铁骑埋伏在白岩城南面的山谷中,等高惠真的兵马走进谷口,滚木礌石从两侧山壁上倾泻而下。高惠真的一万人被堵在山谷里,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周铁柱从山上压下来,斩首数千余级,高惠真仅率数百残兵逃回安市城。
八月初,田布和王弁率河北三镇府兵从辽水正面渡河。这一次不是试探,是强渡。数百艘渡船从西岸同时出发,船上载着刀盾手和弓弩手。船到中流,对岸的高句丽守军万箭齐发。箭矢钉在盾牌上,钉在船舷上,钉在船夫的肩上、胸口、额头。船夫倒下去,旁边的人接过桨继续划。渡船靠岸,刀盾手跳进齐腰深的水里,举着盾牌往岸上冲。高句丽的长矛手守在岸边,长矛从盾牌的缝隙间刺进来,捅穿了一个又一个梁军士卒的胸膛。尸体倒在浅水里,血把辽水染成了淡红色。但后面的人踩着同袍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田布是第一个冲上东岸的。他的横刀劈开一个高句丽长矛手的咽喉,刀势未收,反手又捅进第二个人的肋下。身后的魏博军跟着他涌上去,在辽水东岸撕开了一道口子。高句丽的防线被突破了。渊盖苏文站在安市城城楼上,看着自己的防线在辽水东岸一寸一寸地崩溃,看着梁军的旗帜一面接一面地渡过辽水。他派出了最后一支预备队——三千高句丽铁甲骑兵,从安市城北门杀出,试图从侧翼冲乱梁军的渡河阵型。赵破奴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带着燕云铁骑的五千骑兵,从辽水西岸的上游渡口过河,绕到高句丽铁甲骑兵的侧后。五千对三千,燕云铁骑的横刀在阳光下连成一片银色的瀑布。高句丽铁甲骑兵被拦腰斩断,残部溃散。
八月初五,辽水东岸的高句丽防线全线崩溃。渊盖苏文率残部退守安市城,同时遣使飞马赶往忽汗城,向渤海王大祚荣求援。大祚荣接到求援信时正在忽汗城的王帐中饮酒。他把信看完,搁在案上,端起酒盏一饮而尽。渤海的三万骑兵还在辽泽中游弋,没有被梁军咬住。但他知道,辽水防线一破,梁军的下一个目标便是渤海。他放下酒盏。
八月初十,沈惊鸿回到山海关。从长安到山海关,单人独骑跑了快一个月。他抵达山海关时正是黄昏,夕阳将关城染成暗红色。吴谦站在城楼上,远远看到官道上那一骑玄色的身影,愣了一下,随即跑下城楼,亲自打开关门。
“殿下!”
沈惊鸿从马背上翻下来,右膝盖落地时猛地一疼。他咬着牙站稳。“吴将军,辽东军情如何?”
吴谦从袖中取出赵破奴每日送来的军报,厚厚一叠。沈惊鸿接过来,站在关门下,就着夕阳的余晖逐页翻看。赵破奴的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白岩城已破,斩首数千。高惠真援军被伏,斩首数千余。辽水防线已破,渊盖苏文退守安市城。渤海骑兵仍在辽泽中游弋,未与我军接战。我军伤亡,燕云铁骑数百余人,河北三镇府兵近万。辽东难民安置,已入关者数万人,每日仍在增加。
沈惊鸿把军报折好,放回封套里。赵破奴按照他临走前的部署,一步一步稳稳地打,没有冒进,没有贪功。白岩城拿下了,辽水渡过了,渊盖苏文被压缩在安市城里。伤亡近万——河北三镇的府兵在渡河时承担了最惨烈的正面强攻。魏博军、成德军、卢龙军,这些在河北收藩时交出了兵权、又被陛下重新授予兵权的将士,用他们的血证明了他们是大梁的兵。
“吴将军,备马。我要去安市城。”
“殿下,您刚回来,是不是歇一夜——”
“不必。前线将士在流血,我不能在山海关歇着。”他翻身上马,右膝盖在踩上马镫时又是一疼,咬着牙翻上去,拨转马头面朝辽东。“难民安置,每日照旧。粮草转运,不得有误。”
马蹄踏碎了山海关的暮色。吴谦跪在关门下,望着那个玄色的背影被夜色吞没。“殿下放心,山海关有末将在。”
八月十二,沈惊鸿抵达安市城下的梁军大营。赵破奴正在中军大帐里和田布、王弁、孙贾商议攻城的方略,帐外传来马蹄声,帐帘被掀开。沈惊鸿站在门口,玄色武服沾满尘土,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上的血痂还没有完全脱落。但眼睛里有一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出来的光——不是疲惫,是将全部棋局看透了之后重新坐在棋盘前的沉静。
赵破奴从案后站起来。“将军!”
田布、王弁、孙贾齐齐起身抱拳。“殿下!”
沈惊鸿走进大帐,走到舆图前。残缺的左手按在安市城的位置上,三根手指。“诸将,我回来了。辽东的战报,我在路上看了。白岩城拿下,辽水渡过,渊盖苏文退守安市城。你们打得很好。”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现在渊盖苏文在安市城里有不到两万残部,渤海大祚荣的三万骑兵还在辽泽中。他们不敢来解安市城之围——辽水在我军手中,他们渡河便是送死。但他们在等。等我们攻城受挫,等我们的粮道拉长,等我们在安市城下耗得人困马乏。我们不能等。安市城要拿下,但不是现在。”
田布上前一步。“殿下,末将愿率魏博军攻城。安市城中的高句丽残部不过两万,我军十万,四面围攻,三日可下!”
沈惊鸿摇了摇头。“田将军,你率魏博军在辽水正面强渡,伤亡多少?”
田布沉默了一瞬。“近万。”
“魏博军是你的兵,也是大梁的兵。他们的命,是你从河北带出来的。你不能拿他们的命去填安市城的城墙。安市城是高句丽在辽东的第一坚城,城墙高峻,存粮充足。渊盖苏文是辽东名将,他把残部收缩在城里,就是要引我们去攻城。我们攻得越猛,死的人越多。死的人越多,士气越低落。士气越低落,渤海骑兵便越有机可乘。他要我们攻城,我们偏不攻。”
他的手指在安市城周围画了一个圈。“围。围而不攻。安市城里的存粮够渊盖苏文吃多久?一个月?两个月?粮吃完了,他吃什么?吃马,吃完了马,吃人。吃到最后,他自己会打开城门。我们不费一兵一卒,安市城便是我们的。”
田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起魏博军在辽水渡河时那些倒在浅水里的弟兄——被长矛捅穿了胸膛,血把辽水染成了淡红色。他们的尸体被河水冲走,漂向渤海,再也回不了家。他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八月十五,中秋。梁军十万兵马在安市城下扎营,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赵破奴率燕云铁骑在城东,田布率魏博军在城南,王弁率成德军在城西,孙贾率卢龙军在城北。四座大营连绵数十里,篝火万点,映得半边夜空都成了暗红色。
沈惊鸿站在城东的高坡上,望着安市城的城楼。城楼上,高句丽的旗帜在夜风中无精打采地垂着。旗帜上的青龙纹在月光下黯淡无光。他知道渊盖苏文此刻一定站在城楼上,也在望着他。两个人隔着一道城墙,隔着一个中秋的月亮。
“将军。”赵破奴从身后走来,手里端着一碗酒。“今日中秋,弟兄们都在喝酒。末将给您留了一碗。”
沈惊鸿接过酒碗。酒是辽东的土酒,苦而涩,和长安的桂花酿没法比。他喝了一口。“破奴,今日是中秋。长安的月亮,比这里圆。”
赵破奴沉默了一瞬。“将军,林大人此刻也在看月亮吧。”
沈惊鸿没有回答。他望着南方的天际,那里一片漆黑,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的尽头,有长安,有别院,有一个人正坐在廊下,煮着两盏茶。一盏给自己,一盏空着。他端起酒碗,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酒很苦,苦得像这么多年每一个没有团圆的中秋。
安市城被围的第十日,渊盖苏文站在城楼上,望着城下那片绵延的营寨。梁军的营寨扎得极有章法——壕沟、拒马、箭楼、瞭望塔,一层一层,将安市城围得像铁桶一般。他们不攻城,只是围着。每天辰时和酉时,各营的信使准时往来,交换军情。每天清晨,炊烟从四座大营同时升起,数万人同时生火做饭,炊烟遮天蔽日。每天黄昏,梁军的斥候队准时出营,在城下巡视一圈,然后收队回营。他们在等。等安市城里的粮食吃光。
渊盖苏文的粮官每日来报——存粮又少了一千石,马料又少了五百束。他站在城楼上,望着城下那片营寨,望着那面在暮色中猎猎作响的黑色鹰旗。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父亲渊太祚从长安回来,带回了李继乾的那句话——“辽东的冬天比北海更冷,但冠军侯是从雁门关的雪地里长出来的。他最不怕的,就是冷。”父亲说那句话时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恐惧,是一种将全部赌注押上去之后看到对手底牌的、空荡荡的平静。父亲说,高句丽赌李承昭赢,赌输了。现在他坐在安市城的城楼上,被沈惊鸿围了十天。他忽然明白了父亲眼里的那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