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瑶见他低着头,音调也有些不对劲,知道他肯定是舍不得和自己长期分隔。想到上次不愉快的相见,她笑着打趣:“逸飞如今真是难以捉摸,每次我来了,就要和我置气,我走了,却又送我、盼我。这么一来,我进宫倒是个好事,你呀,只有见不到我的时候,才会念着我呢。”
逸飞听着,知道她看破自己上次的别扭,有些生气了。
虽然他想要遵从世道对男子的要求,尝试着与雪瑶保持体面的距离,但那只是处于礼貌,并不是真的在心里生分。而现在,雪瑶入了宫,两人想常在一起相处,也是不能了。若是天长日久这样分开,说不定真的会生分了,还怎么守住诺言,还怎么永远在一起?
难道,皇上真是为了拆开这场亲事,才让雪瑶入宫的吗?
可是,皇上不是统管天下的人吗,又为什么会这样小心眼,专盯着别人家宅里的事呢?
他想不明白,心里幽怨横生。
雪瑶没发现他正在开悟,还当他是闹别扭,随口就安慰道:“别在意,我跟你逗着玩的。你也别太难过了,我想,虽说入了宫,也不至于一年到头都出不了宫门。只要我一有机会出宫来,无论时间长短,第一个便来探望你,好不好?”
逸飞听得眼眶微微发热,心里有些冲动,特别想扑进她怀里,踏实地抱一下,却又有些明白了父亲和哥哥素日商议的话——善王府和宫中那些微妙的平衡关系,不能轻易倾斜。
他也有些明白,教习官前些天教导旭飞的话:
“作为内助,男子当摆正自己的位置,若为妻主的前途好,若为这妻夫情分长久,你便不能说那些想说的话,必须说些该说的话。”
说来多巧呀,逸飞恰好明白,自己该说的话是什么。
他尽力学着大人一样的体面姿态,危襟正坐着:“姐姐的好意,逸飞心领了。但如今姐姐已是有了官身的,当然要把陛下和太子殿下的差事放在第一位。宫中休沐的时候,也该回家孝敬长辈。我这里功课繁忙,时间不多。咱们……咱们何必纠结朝朝暮暮的,不得见……也不打紧。”
雪瑶不由得心中一震,转头惊讶地望着他。
她年岁稍长,怎么不知道善王府和宫中一向关系微妙?自从她领了圣旨,所有亲朋好友明里暗里也对她说了很多,都是这么个意思。
只是她没想到,逸飞竟也学会了这一套想法和说辞。听他稚嫩的嗓音,口口声声说着这些陈词滥调,劝她用那些圆滑的处事方法生活,她心里似乎有针扎了一下,隐隐作痛。
她耐着性子问道:“逸飞此话,是你真心想说,还是听了谁的教导,故意说到我眼前来的?”
逸飞转了脸,深深吸了口气,尽量平静地答道:“没有。都是我自己的意思。”
“你的意思?”雪瑶不可置信,“你的意思是,咱们发的誓,想要永远在一起的心,相处的那些快乐,都是假的不成?”
她看到了,逸飞的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他用力忍住的情绪,也像是对她无声的指责。
是她能力不足,只能听命于人,又奢望事事称心如意,太过乐观,根本没有考虑过忧患。
心跳得又重又急,雪瑶感觉,自己一开始是受情绪的引导而心慌心痛,到了现在,这心跳已经完全失控了。难忍的刺痛,一阵盖过一阵,在胸膛里像刺猬似的横冲直撞。
她再也无法忍耐下去,一手紧紧捣住痛处,全身微颤,冷汗从额上涔涔而下,很快就失去平衡,扑倒在地上。
逸飞听到响动,转头看到这样情形,顿时吓呆。见雪瑶对他伸出手,赶紧跪坐在旁边,用力把她拉起来:“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他力气还小,雪瑶使不上力配合,只倚在他肩头,脸色苍白,轻声道:“我也不知……”
逸飞高声叫“来人”,眼见得仕女们将雪瑶扶起,放置在他的床上,他便跟了过去,握着她的手,连声叫道:“姐姐!姐姐!”
清亮的双眼里写满恐惧和悔恨,泪水扑簌簌地滴落在雪瑶的手腕和衣袖之上,很快就渍出了一片水痕。
雪瑶虽然痛得厉害,但神思清醒,转头看他担忧,她的心里倒是十分欣慰,暗暗地想:“你果然是真心在乎我。”
但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在唇齿间浅浅低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