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的指尖之下,琴弦发出流动的珠玉之鸣,仿佛在春江岸边溅起的细碎浪花,继而遥遥传来摇橹的声音。一声滑弦之后,又像是江上之人仰望圆月当空……
青樾心中微动,将箫抽出搁在唇边,手指轻轻按上了萧孔。
随着琴声引领,箫声适时加入合奏,如同这春江上,萦绕在船头船尾的一缕春风。它擦过水浪,拂过花枝,吹动着江船的旗帜,共鸣着他乡之客的重重心事。
他能感觉到,曲中意境并不在某一个春夜,而是来而复去,年复经年。春江圆月,春风花影之中,往来之客讲着一个又一个的故事,各自谈过一段悲喜,却又于江湖之间离散……
人生之所在,不应在此斗室之间。
若有机会,当去看那天宽地阔,江河湖海。
曲到后半程,拨动的已不单纯是琴弦,而是带动着青樾的情思,忽而飘荡,忽而纷乱,忽而宁和。沉醉于这样飘忽不定的情绪里,箫声完全接受着琴声的引领,像臣服,像仰慕,像依恋。
此曲奏完,青樾乐声虽止,心弦却仍在微微颤动。
雪瑶却仿佛没看到他眼角绯色,只是径自立起身来,微微笑着点头道:“当真是一张好琴。”
青樾这才如梦方醒一般,向雪瑶深深一揖:“多谢贵客赐教!青樾之资质平庸,乃是风尘俗物,怎敢与明月争辉?贵客的来历,青樾再不敢多问,若承蒙贵客不弃,青樾愿随席侍奉——”
雪瑶微笑,将手指竖起,点在他的唇上,制止他急切的话语。
“既然今日未曾挂牌,又何必再去那应酬场合?相公且宽心歇息,今晚就算是相识了,以后我还会常来的。”
“是。青樾会一直挂出牌子等您。”
“也不好要你干等着,”雪瑶见他顺服至此,难免心里熨帖,话也说得更柔和,“若你接到带有这个花押的请帖,说明此席是我做东,还请务必应承,给我撑个场面,可好?”
青樾自然一口答应。
雪瑶递过一张巴掌大的小帖来,贴上一个孔雀形状的花押,笔画简洁,却栩栩如生。
青樾看过,惊讶地抬眼:“悦王府?”
听说这位悦王世子如今在宫中供职,跟随在太子殿下的身边,将来身份当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仿佛是从天而降的幸运,竟然掉到他的头上!
饶是青樾平时迎来送往都是京城豪富之人,此时也很难立刻做出得体的应对来,撩起衣摆要跪。雪瑶却淡淡一笑,向他一挥手:“我本是寻欢而来,相公侍奉得好,我也满意的,何必谦卑至此?”
眼看他眼中有些期待幽怨,不等他开口挽留,雪瑶及时定音:“时候也不早,这便告辞了。”
青樾难分难舍,一步步送她到楼下,眼望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终于转过回廊,更不曾回头,他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在树影里徘徊了好一会,他终于无奈地叹息一声。
这段时日,不止是雪瑶在忙于应酬,逸飞也是忙得不行。
朱雀皇城之中,花木争春各不相让。开过了春梅,又绽放杏花;桃李还没过季,芍药又接了茬;山茶和海棠并立,玉兰要压月季一头。满地星星点点的杂花,铺成斑驳的软毯子,碧水漫流,又有鱼儿在其中欢跃,一派生机勃勃的春光。
皇城中上至王孙贵女,下至平民百姓,都变着法子地往各处园子里、郊野外去赏春。自己不好出门的,便呼朋引伴,或是打马球,放风筝,或是踢蹴鞠,结诗社,找了一箩筐的借口。
各家的长辈,怎么不明白她们这心思?此时也不多加阻拦,尽由着她们去。
自从思飞和逸飞出门走动之后,他们兄弟二人也有各自玩耍的小圈子了。今年春季,来邀请他们去游玩的人格外多。可是逸飞觉得真奇怪,明明别人有时候单独邀约玉通郡主,可两位爹爹却下了严令,不管思飞去哪里,总要带上逸飞同行,才可去得。
逸飞出去玩了几次,只觉得腻烦,还不如安心在家读几天医书,多学些本领的好。无奈思飞的心不在宅院之中,连哄带劝地拉他出去,然后他自己跑马蹴鞠玩得痛快,心里根本没他这个弟弟了。
“今儿太阳这么大,我都快晒化了。”
逸飞小声不满地嘟囔着。
暮春的阳光,已经明显地热起来了。逸飞趴在蹴鞠场的栏杆边上,看向场中的比拼,戴着帷帽,只捂得额头湿漉漉一片。若去掉帽子,却又晒得难捱。
可是这场中挥汗如雨的少女和儿郎们,还全然不知疲惫,战意正浓呢!
今天赛前,这场中的双方定下了比赛的彩头:胜者一方可以在败者全体队员的脸上,随意抹上一把白灰。
乍听起来,这惩罚不疼不痒。但是这惩罚是有条件的,败者的白灰今日要一直在脸上挂着,直到戌时才可以洗掉。少年们下场之前,还要先行赌咒发誓:若是谁敢违背这规则,以后全京城任何的比赛,都不许她上场!
争的就是这么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