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小佛罗里达夜总会就在主教街,是一座粉红色的水泥房子。从外观上看,霓虹广告下的这个地方更像迈阿密贫民区的廉价酒吧。我钻进一处写着“欧内斯特·海明威”字样的罩棚,算是走进了夜总会。嗯,海明威先生就在夜店的门口。人们为他铸塑了一座真人大小的青铜像,他就那样坐在板凳的边缘,把手肘支在了一方闪闪发亮的桃心花木上面。我本想请他喝上一杯润润喉,可他已经干缩成一堆金属疙瘩了。
海明威背后的墙上,挂了一副黑白照片。照片里,海明威和卡斯特罗正在共度某段时光。我猜,这段时光正好发生在“海明威钓鱼锦标赛”期间。按照流行的一个笑话,卡斯特罗凭借一条肚子里塞了铅块的马林鱼获得了比赛的冠军。
“小佛罗里达”的内部要比外表像样一些。这里的装修没有什么50年代的风格,倒是更有19世纪90年代的味道。吧台很漂亮,后面有着一面大大的壁画,画中的景色仿佛是横帆帆船还在大行其道的那个年代的哈瓦那港。房间面积不小,天花板是蓝色的,墙壁则是斑斑点点的米色基调。沿着楼梯上去,还有另外一层楼。咖啡桌上乱七八糟地摆着好些旅游指南,椅子里坐着的人都是美国来的游客,其中一半的游客衣品很差,穿着T恤和短裤;另一半尽管不是穿着T恤、短裤,但衣品仍然差得不行。倒是服务员们都是一身得体的红色夹克,还打着领结。吧台上摆着五个电动搅拌机,正把朗姆酒打造成鸡尾酒。由此而成的饮品极为甜腻,仿佛是要测试客人对糖分的耐受程度。
领班觉得我应该是个美国人——除了美国人,还有谁会来这个地方啊?——于是用英语发问:“先生,您想在吧台就座,还是需要一张桌子?”
“给我安排一张双人桌,谢谢!”
他把我带到墙边的一张桌子旁边,侍者也走了过来。
我看了看酒水单,其中一半都是价格虚高的德贵丽酒。有一款酒叫做“海明威老爹”,但没有一款酒是以菲德尔·卡斯特罗命名的。我其实更想来杯啤酒,不过为了融入气氛,我还是点了一份DaiquiriRebelde,也就是“另类德贵丽”。
“很好,请问您待会还有客人吗?”
嗯,这里是古巴,我也不敢肯定客人会不会到。我看了看表,已经8点55分了。“酒来双份好了。”
就这样,我坐在位子上,听着美式英语和电动搅拌机的声音相互搅拌在了一起。空调已经很努力了,但屋内还是相当闷热。我本想脱掉夹克,却又想到了怀中的那个东西……在这个国家,我可不该在腰包中装着一把9毫米口径的格洛克手枪。这里可不是佛罗里达那种持枪许可证比钓鱼许可证还好到手的地方。
不管怎么说,“小佛罗里达”虽然是在坑游客的钱,但游客们也算被坑得舒心惬意。当然,理查德·内维尔肯定不会喜欢这里。
德贵丽酒来了,我当即呷了一口。嗯,喝完这种甜腻的东西,是人都该打上一针胰岛素了。又看了下表,9点零5分了。我再看了看手机,还是没有信号。信号的事情,可能要等明年才能解决了。
一位男子走进了酒吧。他穿着戴了军队肩章的浅绿色衬衫,戴着黑色的贝雷帽,身上还挂着枪带和枪套。
那一刻,酒吧里安静了些。男子朝着吧台迈步而去。他人还没到,酒保已经备好苏打饮品、插上吸管,挤出笑颜恭候他的驾临。这家伙,可能是警察,也可能是个大兵,看来是这个地方的老主顾。他来这里是要消闲片刻,而不是执行公务。嗯,这是个好消息。坏消息在于,他背靠吧台、面向大家,抽着烟、喝着水,审视着酒吧里的这群人。半数以上的游客立即移开了视线,剩下的另一半则很兴奋,他们在想,这个场景多值得留影纪念啊:一个活生生的警察或大兵,还带着枪,就在“小佛罗里达”这个地方!我只能暗骂一句:该死!
他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看见我独自坐着,而且我还是全酒吧里唯一穿着蓝色外套的一个。我独一无二的腰包一定也引起了他的注意,腰包里可还装着我的犯罪证据呢。他会截住我,还对我进行盘问。真要那样,我可没办法和他讨个商量。我真要谢谢杰克给我这把枪!
终于,这位不知道是警察还是大兵抑或其他什么身份的男子还是移开了他的目光。他看向了另一张桌子。那里坐着两位穿着热裤的年轻女士,她们的腿真漂亮。
我看了看表,9点一刻了。
我很想借酒吧的电话和中央公园酒店联系一下,可是,那样可能招来贝雷帽男子的特别关照,他可能要和我谈谈话:先生,这里这么热,你还是把外套脱了吧。
贝雷帽先生已经放下了酒杯,而且正朝我走来。我把夹克裹紧了些,想要遮住腰包的痕迹。卫生间就在后面,我也站起了身,心中计算着当下的情形:不知道我能不能逃进厕所?又或者,我该像迈克尔·柯里昂那样和他正面对峙?
就在此时,萨拉穿过大门走了进来。男子瞟了她一眼,脚步停在了四条美腿的那张桌子旁边。
萨拉也发现了男子的存在,她皱了皱眉,又在看见我之后展开了笑颜。她走过来,在我脸颊上留了一吻。我拉好椅子,请她坐了进去。“不好意思,我迟到了。”萨拉说。
我偷眼看了看贝雷帽男子,他和两位美国女士搭上了话,当下笑得正欢。我坐下来,发现萨拉穿着黑色裤子和白色的丝绸衬衫。“你真美啊!”
“谢谢夸奖!”她说,“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这里太热了。”
“那就把外套脱了呗。”
“还好,我忍得住。”
她盯住了我,说:“我迟到是因为可可出租车不好找,不是因为我在和迈阿密那边打电话。”
“你不用解释的。”
“我就没和迈阿密电话联系。我决定接受你的建议,自己的事自己去处理。”
嗯,她又给了我一次放弃的机会。“那样一来,我们就有时间去……确认……”
同样的话题,好像我们已经聊过了。“今晚给你个选择,你要是听我打完一晚上的呼噜还愿意接受我这个人,我就跟你走。”
萨拉笑了,我们的手握在了一起。她看了看桌上的饮品,问:“你点了什么东西?”
“另类德贵丽。”
她喝了一口,评价道:“味道还不赖。”我俩碰了碰杯。
萨拉告诉我:“海明威到来之前,这个地方早就是佛罗里达来的游客的聚集地点。所以当地人才把这里叫作Floridita,也就是小佛罗里达,这个名字就这么定下来了。”
“我觉得这个名字就是‘骗游客钱’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