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大巴一路开出了哈瓦那,我又生出了那种感觉:曾经光鲜的城市现在被陈旧过时的建筑物层层包围着,我马上就要喘不上气了。
海明威的故居叫芬卡·维西亚,十分气派,属于西班牙殖民时期的建筑风格,距离哈瓦那十五公里,我们花了半个钟头才赶到这里。
房屋保存维护得很好。艾莉森表示,这有赖于美国和古巴两国官方之间一次难得的合作。她还说,艺术和文化能让人类相通相知。我们来到此地,正是怀着这样的目的。我们是游客,也是亲善大使。
即使贵为大使,也没有进入海明威故居看个究竟的权利。不过,我们旅行团的游客还是通过敞开的窗户和大门,好好观察了屋内的情景。这里的陈设,和海明威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安东尼奥告诉大家,海明威先生主动把房产和房内的一切物品捐献给了古巴人民。可是,纳尔巴夫却给出了故事的另一个版本:海明威其实在遗嘱里把房子留给了他的第四任太太。1961年海明威自杀后,古巴政府强迫寡妇签下转让协议,由此接管了这里。
我觉得,安东尼奥倒不是有意当着三十位知书达理的游客撒谎。他所在的这个时空非常封闭,处在一片信息的沙漠之中,自然,他没有什么了解真相的途径。但真相总是遮不住的。哪怕有意阻拦,也难以阻挡真相的到来。
海明威家的游泳池真是漂亮。他钟爱的游艇“皮拉尔”号独占了整整一个开放的展厅。船是好船,但还是比不过我的那艘船——准确点说,是我曾经的那艘船。我在“皮拉尔”号的船尾上发现了“基韦斯特”的字样。嗯,我多希望现在自己是在基韦斯特啊。
辛迪·内维尔命令她那位写畅销书的老公摆好造型准备照相,作家很听话,脸上却毫无笑意。他好像有点郁闷,因为没人愿意去他家门口拍照留念,我甚至不知道他家到底在哪儿。当然,哪天他要学着海明威的样子给自己的脑门来上一枪,家门口说不定也会很热闹。嗯,我只是开个玩笑。
大家走过故居前的开阔地,跟着安东尼奥来到了纪念品销售店。萨拉掏钱给我买了一件“海明威文化衫”,嗯,是中国制造。
我们又上了那艘带着空调的魔毯,嗯,也是中国制造。接下来,大家来到一座露天饭店享用午餐。菜肴包括黑豆、米饭、烤芭蕉,还有一堆不明物体。过了一阵我才发现,这种物体应该是烤鸡。看那刀工,我总觉得厨子就是开膛手杰克。
下一站是有机农场。一位年长又和善的绅士用西班牙语向大家介绍了他们在有机农业方面取得的成就。安东尼奥则在一旁翻译。萨拉告诉我:“古巴的农场都是有机的,因为他们根本买不起化学肥料。”她还说,“这些食品都会特供给上头那群人。”
她的话飘进了安东尼奥的耳朵,他立即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就这样,我们在烈日之下暴晒了两个小时,见识了豆田、蚊虫,还有好些我不知道名字的农作物。终于,大家再次回到了车上。
萨拉发现我有点情绪不佳——闻了一下午排泄物的味道,情绪确实很难高涨起来,她于是告诉我:“明天上午我们要去哈瓦那老城区步行参观。到时候,你可以看到我祖父母的老屋子,还有我爷爷的银行。”
“很是期待。”
“我的心情有点复杂。”
“没准儿哪天你可以把房子买回来。”
“没准儿哪天我可以合法索回失窃的财产。”
“这个嘛,你还是不要太抱希望了。我们只要把你爷爷金库里的钱拿走,也就行了。”
她扯过我的一只手,掐起了手上的肉。哎呀,别把我弄伤了,我还要用这只手去拎那些装钱的箱子呢。
巴士距离中央公园酒店越来越近,这时,塔德提醒大家:今晚五点半,他将举办一个关于古巴音乐历史的小讲座,请大家务必准时出席。
艾莉森也开口了,她告诉我们:讲座一结束,全团人立即出发前往里维埃拉酒店,大家届时一定要穿上晚宴所需的正装。她还表示:如果实在想要放松一下,楼顶的游泳池应该是个好去处。
大家下了车,我向萨拉发出邀请,她可以和我一起去游泳,或者去酒吧喝杯冰镇啤酒也行。
“我累了,需要冲个澡,睡一睡。”
“嗯,需要我作陪吗?”
“讲座的时候再见。”
于是,我独自去了酒吧。这一次,我没碰到任何团友。我落了座又点好一杯布卡内罗,这才发现安东尼奥侧身站在了我旁边。他问:“今天感觉怎么样?”
“去海明威故居走这一趟,我很喜欢。”
“很好。大多数美国人都喜欢那里。”他又问,“你的女伴呢?她的感觉也很好吧?”
“其实她不是我的伴。”
“哦,我明白了……她待会儿要来和你会合吗?”
“不会,她去游泳池裸泳了。”
我的话,安东尼奥没有置评。他在我的身边坐了下来。我发现他拿着一罐饮料,看牌子,应该是从车上顺下来的。安东尼奥点了一根烟,说道:“我该征求一下你的意见的,你介意我抽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