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秘密,无需说破。有些心意,静默如山间清溪,自有其流淌的路径和动人的回响。
“桂花很香。”沈砚清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却似乎比往常柔和了那么一丝丝。然后,她抱着那套带着干桂花香气的《诗经》,转身走向西厢房。
灶房里,林挽夏维持着添柴的姿势,许久未动。灶膛里的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个大大的火花,映亮了她眼中瞬间涌起的水光,和嘴角那一抹极力压抑、却终究泄露出来的、如释重负又带着甜意的浅浅弧度。
西厢房的油灯很快亮起。沈砚清坐在灯下,翻开那本缺页的《诗经》。干桂花的香气淡淡萦绕。她看着那些熟悉的诗句,指尖拂过“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字样,目光却似乎穿透了书页,望向了灶房的方向。
原来,不只是她在试图补偿和守护。
那个看似柔弱沉默的女孩,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想要为她照亮一方前路。
这一刻,沈砚清清晰地感觉到,心底某个冰封的角落,因这意外的、带着桂花香气的温暖,悄然融开了一道更深的裂隙。而那裂隙里,悄然滋生的,已不仅仅是补偿与责任。
……
秋意渐浓,清晨的霜白已能覆住枯草。沈砚清从周夫子处结了一小笔抄书的工钱,并未像往常一样直接换成纸墨,而是在镇上那条略显冷清的街道上徘徊了片刻。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售卖粮食、农具的铺子,最终停留在街角一家小小的布庄前。布庄门面不大,挂着半旧的靛蓝布帘,里面传来老裁缝时断时续的咳嗽声和剪刀划过布料的沙沙声。
沈砚清走进去。店内光线昏暗,空气中漂浮着棉絮和染料的微尘。柜台后坐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老裁缝,正就着窗口的光线缝补一件衣裳。墙上挂着几匹颜色黯淡的粗布和麻布,唯有角落里,堆着几卷颜色稍鲜亮些的细棉布。
“掌柜的,麻烦扯一身衣裳的料子。”沈砚清开口,声音平静。
老裁缝抬起头,透过镜片打量她,见她年纪小,衣着朴素,便指了指墙上最便宜的粗麻布:“那个便宜,耐磨。”
沈砚清却摇头,径直走向角落,手指抚过那几卷细棉布。料子算不上多好,但比起粗糙的麻布和家里那些补丁摞补丁的粗布,已是柔软光滑了许多。她选了一匹沉静的靛蓝色,颜色不算扎眼,却干净柔和。
“这个,扯一身。”她比划了一下林挽夏的大致身量。林挽夏比她略高一点,但更瘦削。
老裁缝有些意外,推了推眼镜:“丫头,这细棉布可比粗布贵不少。做一身衣裳,连工带料,少说也得……”他报了个数,几乎是沈砚清手头大半抄书工钱。
沈砚清没有犹豫,从怀里掏出那串用麻绳穿好的铜钱,数出相应的数目,放在柜台上。“麻烦您做得合身些,针脚密实点。”
老裁缝见她痛快,也不再说什么,收了钱,颤巍巍地站起身,取了尺子过来:“给谁做?本人不在,尺寸可有把握?”
“家姐。”沈砚清面不改色地吐出两个字,“大致尺寸我记得,您按这个身形放量做便是。”她仔细描述了林挽夏的身高、肩宽,甚至特意说了句“手腕细,袖口莫要太宽”。
老裁缝一一记下,又问了何时来取。沈砚清算了算日子,付了定金,约定五日后来取。
走出布庄,怀里的铜钱已所剩无几。深秋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凛冽的寒意。沈砚清拢了拢单薄的衣襟,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她知道,这些钱本可以买更多急需的纸墨,甚至给父亲抓一副好点的药。但她没有后悔。
那个女孩,总穿着不合身的、打满补丁的旧衣,洗得颜色都褪尽,袖口短得露出手腕。她记得她手腕上的淤青,记得她红肿生疮的手指,也记得那晚她接过糖糕时,眼中猝不及防滚落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