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启动会定在周三下午两点,地点在建元地产的会议室。
宋卿池提前了二十分钟到。她穿着衣柜里最旧的一件外套,深灰色,袖口磨出了毛边,是送外卖时为了挡风买的。她没有刻意换一件更好的,因为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去赴宴的。
建元地产的办公楼在城东新区,十二层,玻璃幕墙,阳光照在上面会反射出刺眼的光。她走进大厅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外套的袖口上停了一秒,然后露出标准的职业微笑。
"请问您是?"
"宋卿池。周教授推荐的心理学顾问。"
"哦,宋小姐。"小姑娘在面前的名单上找了一下,"会议室在八楼,出电梯右转。"
宋卿池说了声谢谢,朝电梯走去。电梯门是不锈钢的,她走进去的时候,看见门里映出的自己——深灰色外套,帆布包,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不像顾问,像来面试的实习生。
她按了八楼。
。。。。。。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长桌一头空着,显然是留给主持人的。两侧各坐着三个人,有的在翻文件,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低声交谈。宋卿池走进去的时候,没人抬头看她。
她选了长桌末端的一个位置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腿上,从里面取出笔记本和笔。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足,冷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她拉紧了外套的领口。
"你就是周教授推荐的学生?"
一个声音从她左手边传来。她转过头。
男人大概五十出头,头发梳得很整齐,两鬓有些白,但不明显。他穿着深蓝色西装,领带是暗红底带细条纹的,系得很标准,温莎结,左右对称。他的嘴角向上弯着,露出一个关心的笑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是。"宋卿池说。
"幸会幸会。"男人伸出手,"孙德茂,翡翠湾项目的执行总监,也是你父亲的——"
他顿了一下,像是不确定该怎么继续说。
"老朋友。"他说,声音放轻了一些,"老宋跟我是多年的搭档。"
宋卿池看着他的眼睛。瞳孔正常,嘴角上扬,肩膀打开——这些都是友好的信号。但他的右手在伸出来之后,无名指和小指轻缩了一下,那是一个不自主的收缩动作,发生在意识到之前。
她握了他的手。手掌干燥,温度正常,力道适中,握了两秒就松开。
"宋卿池。"她说,没有补充别的。
孙德茂在她旁边坐下,身体转向她,姿态亲切。
"你父亲的事,我一直很遗憾。"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控制的沉重,"老宋是个好人,就是太直了,不懂变通。如果当时有人拉他一把,不至于走到那一步。"
宋卿池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他的领带上。暗红底,细条纹,温莎结。他的手放在桌面上,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不规则。
"你现在在学校怎么样?"孙德茂继续问,"周教授待你好吗?"
"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他点点头,"你爸要是知道你现在有出息了,肯定高兴。他以前最疼你,每次开会提到你,嘴角都合不拢。"
他说这话的时候,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去摸领带。食指和中指夹住领带结,往下拉了一下,又推回原位。动作很快,不到一秒,但手指在触到领带的时候,抖了一下。
宋卿池的目光跟了上去。
"您的手。"她说。
孙德茂的手指停住了。
"什么?"
"在抖。"宋卿池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天气,"您在摸领带的时候,手在抖。"
孙德茂的笑容僵了一瞬。大概零点三秒,然后恢复了。
"老了。"他说,声音里带着自嘲,"最近血压有点高,手偶尔不稳。"
"不是血压。"宋卿池说,"您在我面前提我父亲的时候,手就开始抖。不是回忆让您紧张,是我。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旁边一个看手机的年轻人抬起头来,看了看孙德茂,又看了看宋卿池,表情困惑。
孙德茂的嘴角还在弯着,但弧度变小了,像是被人用手指把上扬的嘴角往下压了一毫米。
"你想多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跟你父亲是多年的朋友,看到你,想起他,心里不好受。这是人之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