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门,陈亮那颗兴奋的脑袋就探了出来。
他呵气成霜:“让我猜猜——”
狐疑的目光往至交好友身上转了一圈,陈亮已经有了主意:“幼安这架势,该不会是要去练剑了吧?”
说是疑问,他的猜测却透着八九不离十的笃定。
两人相识多年,莫说是日常习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能猜出对方的心思。
没等他为自己的推断而沾沾自喜,辛弃疾倒是转过头来,一眼就瞧出了陈亮身上黢黑的一团污渍。
“这便是你给我的见面礼?”
辛弃疾语气调笑:“衣服上的又是什么?”
“不妨事!”陈亮答得轻快:“就是方才来的路上跌了一跤而已!”
跌跤就跌跤,这话里话外的自豪感……却是为何?
辛弃疾又无奈又好笑,也不想着练剑了,眼下显然还有更要紧的事得做:“既能叫你摔了个跟头,可见这几日的雪积得太厚。”
他转到院落一角,拾起工具,又唤陈亮过来帮忙:“走吧,随我一道出门扫雪去。”
眼看年关将至,许是过年在即,事情倒也没有那么多,难得过上了几天闲适日子。
他们几人商量了一圈,又通过气,很快做了决定。
为着彼此的志气相?*?投,更为着这一段因诗文而起的缘分,这个小年,定要聚在一块儿好好热闹。
主意有了,却为由谁主领犯了愁。
范成大有意尽一尽地主之谊,想吆喝着大家都来尝一尝他的手艺。那头杨万里唱起了反调,非说自己那个园子里有一方池塘,里头鱼蟹正是鲜美的时候。
“我瞧诚斋净是在胡扯!”
对此,陈亮保持了十分怀疑:“也不瞧瞧这都什么时节了?别说鱼蟹,就他那破池子,没上冻都该谢天谢地了!”
说着,又将手下扫帚舞得虎虎生风,似乎是将脚下冰雪当作那口池塘泄愤。
辛弃疾一面听,一面乐。
是啊,谁能想到,范成大和杨万里在小群里争得不可开交,最后到了表决的时候,却被陆游和陈亮默不作声地投给了第五个人。
三比一比一。
这件差事兜兜转转,却落到了辛弃疾身上。
他们几人就任的地方离得不远,接下重担之后,辛弃疾便想起了自己在北固山下的庄子。
虽说位置略偏了一些,但环境清幽,也算是得天独厚。
拿定主意后,辛弃疾为今日的会面做足了准备。别的不说,光是酒就备下了足足十几坛。
明明前些时候他们夫妇二人还将门口的路清扫过,可地方既然偏了些,自然人迹罕至,门前还是慢慢积了一层雪。
虽说都是正儿八经有官职在身,做起扫雪这样的微末小事来,却也毫不含糊。
“你不仔细扫自个儿面前的雪,只顾着看我做什么?”
身旁的这道视线过于炽热,让人实在难以忽视,辛弃疾难得抬了头问他。
陈亮杵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啧啧称奇:“幼安,我在一旁观察了许久。”
“你刚才挥了十一下胳膊,其中有十下都抬到了同样的位置。角度、力道分毫不差,第一下与最后一下,瞧着都没什么分别。”
“……”
辛弃疾还当他要发表什么高论,没想到开口却是这样不着调的话,无语了片刻。
“你就这么闲?”
他话里话外的嫌弃溢于言表,陈亮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如果不是十分亲近的人,又怎么好意思说出这样直白的话呢?
“你就瞧好了吧,我方才不过是让你半程,这才要认真发力呢!”
说着,陈亮将袖子卷了又卷,也不再同他说笑玩闹。两人埋头扫雪,谁都不说话,跟竞赛似的,就这么一路扫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