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光未亮。
朱棣的生物钟比漏刻还准,时辰一到,眼睛便睁开了。他习惯性地收紧手臂,预备在起身前感受一下怀里那团温热的柔软——这是他近年来养成的习惯,每日清晨,在她还睡着的时候,偷偷抱紧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松开,起床,上朝。
可今日,他收紧手臂时,怀里的人没有像往常那样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拱,也没有含含糊糊地嘟囔一声“再睡一会儿”。她蜷缩着,像一只把自己团成球的小动物,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
朱棣觉得不对。他撑起身子,低头看她。帐内光线昏暗,看不清面色,但她的呼吸声比平时重,带着一种不正常的鼻塞音。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滚烫。他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棠儿。”他压低声音唤她。她没反应。“晚棠。”他加重了语气。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皮动了动,却没睁开,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朱棣没有再叫。他迅速掀开被子起身,一边披外袍一边朝外低声道:“亦失哈!传太医!”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压抑的急促。亦失哈在门外应了一声,脚步声迅速远去。
朱棣回到榻边,俯身将她连人带被子裹紧了一些。她似乎感觉到了冷,往他的方向缩了缩,他顺势将她连被子一起揽进怀里,低声骂了一句:“让你打雪仗,让你淋雪,现在好了。”语气凶巴巴的,可手上的动作却轻柔得像在捧一件易碎的瓷器。
芝兰捧着一条厚被子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永乐大帝衣衫不整地坐在榻沿,怀里抱着裹成团的权贤妃,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嘴里还在小声骂骂咧咧,但抱着她的手,却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她的背。芝兰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默默地把被子加盖在晚棠身上。
太医很快就到了,气喘吁吁地跪在屏风外。朱棣已经穿戴好了朝服和朝冠,一副威严帝王做派站在榻前,双手背在身后,面色沉沉。
太医哆哆嗦嗦上前,搭手诊了脉,又问了晚棠几句话——她迷迷糊糊的,答得断断续续——太医又沉吟了片刻,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脉象浮紧”“风寒束表”“腠理闭塞”之类的话。朱棣听了半天没听到重点,不耐烦地打断他:“直接说结论。”
太医一凛,简练道:“回陛下,贤妃娘娘是风寒入体,需静养数日,臣这就开方子。”
朱棣皱着眉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榻上那个小脸开始泛红、呼吸明显比平时重了许多的人。他该去上朝了。御门听政的时辰已经到了,大臣们都在等着。他转身,往外走了几步,又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榻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小身影,忽然一阵心烦意乱。
他大步走回榻前,掀开床帐。她的小脸已经开始泛红了,呼吸也有些急促,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开始不安地扭动,似乎觉得热了,伸手想把被子掀开。朱棣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乱动的手,另一只手已经把被她踢开的被子重新裹了回去。她又掀,他又裹。她再掀,他再裹。
几个回合下来,朱棣干脆拿过旁边叠着的几条备用被子,把她从头到脚缠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她整个人变成了一只圆滚滚的、只露出一个脑袋的粽子,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晚棠在被子里闷闷地哼了一声,似乎在抗议,但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
朱棣直起身,对垂手立在旁边的芝兰吩咐道:“盯着她。不许她掀被子,不许她下床,不许她吹风。朕下朝便回。”芝兰低头应是。
朱棣大步迈出了偏殿。他走得很快,步伐比平时更急,一边走一边对紧跟其后的亦失哈交代:“贤妃移居偏殿,这几日不许离开乾清宫。所有的汤药,必须由朕培养的人经手。入口的东西、碰过的人,越少越好,层层都要有人监督。断不可再发生前阵子的事。”他说得很快,语气却异常冷静。
他的脑子里正在快速过一遍所有的流程,走马灯一样想了一遍最近发生意外的漏洞,蓁蓁的药里被掺了细辛,张贵妃的炖盅壁上被抹了离魂散,王贵妃……他猛地刹住了这个念头,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晚棠应该不会有大问题,绝对不会让她有问题!他这样告诉自己,然后大步走向了御门。
御门听政的一个多时辰里,朱棣始终有些心不在焉。他照常处理了几件军务,驳回了礼部一个关于祭祀礼仪的争议。一切如常,大臣们并未察觉任何异样。只有站在他身侧的亦失哈注意到,陛下的目光每隔一段时间便会不自觉地往乾清宫的方向飘一下。
听政一结束,朱棣几乎没有停留,大步流星地往回走。亦失哈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步伐。他走进偏殿时,放轻了脚步。
芝兰迎上来,低声道:“娘娘方才醒了一会儿,喝了半碗粥,又睡过去了。”朱棣点了点头,走到榻前,轻轻掀开帐子。她睡着了,呼吸比早晨平稳了一些,但额上还是有细汗,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鬓边。
他在榻沿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替她擦去额上的汗。她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像是在睡梦中感知到了他的存在,无意识地往他手的方向偏了偏头。
外头有小太监探头,亦失哈过去听了两句,回来低声道:“陛下,几位阁老已在东暖阁候着了,说有北疆军务需即刻议定。”朱棣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那张睡得不太安稳的小脸,沉默了片刻,才站起身。他对芝兰吩咐:“每一个时辰,向朕报一次她的状况。”芝兰屈膝应是。他又看了一眼榻上的人,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偏殿。
傍晚时分,晚棠是被热醒的。不对,是闷醒的。
她费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被裹成了一只粽子。被子严严实实地掖到下巴,被角还被压在了什么东西下面。她偏头一看,那东西叫“朱棣”。
朱棣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榻边的一张桌子旁批折子,烛火将他侧脸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她整个人动弹不得,像个即将被送入蒸笼的糯米团。
她想开口叫他,一张嘴,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又干又疼,发出的声音像是锯木头。她咳了两声。朱棣立刻放下笔,俯身看她,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醒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只能发出气音。朱棣没等她说完,已经转身从桌上端来一杯温水,一手托着她的后颈,一手把杯沿送到她唇边,动作笨拙却小心翼翼。晚棠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喉咙总算润滑了一些。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
“都怪你!让我淋雪!你看我都被你打病了!”
朱棣的动作顿了一下。他面无表情地把杯子放回桌上,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笔,继续批他的折子,冷哼一声,并不理她。
晚棠见他这副“懒得跟你计较”的样子,更来气了。她试图在被子里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被裹得严严实实,被角被他坐着,根本动弹不得,只好放弃,气鼓鼓地躺在那里,瞪着他的背影。
瞪了一会儿,她忽然注意到,她虽然被裹得紧紧的,很热,但身上并没有那种汗湿黏腻的感觉,里衣是干爽的,被褥也是干爽的。她低头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清冽的皂角香气。
她抬起头,又看了看他——他衣襟上,似乎还残留着几道不甚明显的水渍。她忽然就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一只偷到了小鱼干的猫。
朱棣被她笑得莫名其妙,放下笔,皱着眉看她:“笑什么笑!病成这样还笑!”
“朱棣,”她哑着嗓子,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狡黠,“你帮我擦身啦?”
朱棣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猛地站起来,转身就往门外走:“朕去叫太医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