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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祝辞鸢第一次看到这栋房子的时候以为自己(第2页)

“王姨做的,你带回去吃。”

“替我谢谢王姨。”

盒子是纸做的,上面印着“花好月圆”四个烫金的大字,金粉有些脱落了,蹭在她的指腹上,亮闪闪的。她捧着盒子,感觉到里面的重量,大概有六块或者八块,蛋黄莲蓉的,或者五仁的,或者豆沙的,王姨每年做的口味都不太一样,但分量总是很足,总是够她吃上很长一段时间——如果她真的会吃的话。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远,她的身影在玄关的灯光下拉得很长。祝辞鸢没有回头。她从来不在这种时候回头。回头就意味着犹豫,犹豫就意味着软弱,软弱就会让她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比如我其实不想走,比如我其实有点想留下来再坐一会儿,比如我其实有点想念你,妈妈,尽管我从来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这些话。

那盒月饼后来被她塞进冰箱最里面的角落,和一盒过了期的牛奶、半块干掉的芝士蛋糕挤在一起,做起了领居,成了冰箱深处那些被遗忘的东西中的一员。她每次打开冰箱门都会看见它,但她很少会把它拿出来。偶尔想起来的时候会吃上一块,坐在出租屋的小饭桌前,一个人对着窗外发呆,咬一口蛋黄莲蓉,甜腻的馅料在嘴里化开,外面的夜色一点一点浓下去。但大多数时候,她会忘记它的存在,就像她会忘记很多事情的存在一样。等她再想起来的时候,月饼已经过了保质期,蛋黄上长出了一层灰绿色的霉斑,像是某种从内部开始腐烂的东西终于露出了本来的面目。她把整盒月饼扔进垃圾桶里,纸盒砸在袋子底部,发出闷闷的一声响,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次是十二月,快到年底了。

母亲打电话来,说家里收拾出来几件她以前的旧衣服,问她要不要回来看看,要的话就带走,不要的话就让王姨收拾了送人。旧衣服只是一个借口,她心里清楚得很。母亲需要一个理由把她叫回去,这个理由不能太重——太重了会给她压力,会让她觉得被强迫,会让她产生抵触情绪;也不能太轻——太轻了她可以轻易推掉,可以说工作忙走不开,可以找一百个借口不回去。旧衣服刚刚好享。不轻不重,不痛不痒,回来就回来,不回来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谁也不会因此伤心,谁也不会因此失望。母亲总是如此的,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来,让人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

“好。”她说。

出门之前她换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那是去年冬天在商场打折的时候买的,挂在衣柜里挂了快一年,吊牌都还没剪。

她的公寓不大,一室一厅,但一个人住是足够的。冰箱里永远只有牛奶和鸡蛋,偶尔会有一盒吃剩下的外卖,偶尔会有一袋切好的水果。衣柜里的衣服按照颜色深浅排列,从白到灰到黑,整整齐齐,像是商场橱窗里的陈列。床单每两周换一次,窗台上那盆绿萝还活着,叶子绿油油的,垂下来,在阳光底下晃动。她把自己的生活过得规规整整,像一件迭好的衬衫,放在柜子里,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但也没有人会把它拿出来穿。

十二月的天是灰白色的,空气干燥,吸进肺里的时候带着一丝刺痛,像是有什么细小的针在扎。她叫了一辆车,报上地址,靠在后座的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变化。写字楼变成住宅区,住宅区变成绿化带,法国梧桐变成银杏。银杏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只剩下灰褐色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是一群正在伸展四肢的生物突然被冻住了,保持着某个未完成的姿势,凝固在半空之中,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解冻的时刻。

车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去。八年前的那个夏天,她也是这样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树往后退。那是七月,外婆刚刚下葬,尸骨未寒。那时候银杏树还披着浓绿,阳光烈得灼人,蝉鸣震得耳朵发疼,整个世界都浸泡在一种滚烫的、喧嚣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热浪里。她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贴上去很舒服,是那个夏天里为数不多的让她觉得舒服的东西。她的眼睛肿着,肿得像两个核桃,看什么东西都隔着一层雾似的模糊不清,但她没有再哭。眼泪在前一天晚上就已经流完了,流在外婆的枕头上,流在那张她睡了六年的木板床上,流在那个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人住的小房间里。

那天晚上她睡在外婆的床上,那张她从九岁睡到十五岁的木板床。床垫很硬,硌得人腰疼,但她已经习惯了,习惯到换一张软床反而睡不着。枕头上还残留着外婆的气味,淡淡的,旧旧的,像是某种干枯的草叶被太阳晒过之后留下的味道,混着樟脑丸的气息,混着老旧木头的气息,混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的气息。她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听隔壁房间里母亲压低了嗓门说话的声音——她在和谁说话?在说什么?祝辞鸢听不清楚,也不想听清楚。她还听见院子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是邻居家的狗在夜里乱跑,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她也不知道。她只是躺在那里,躺在那张她睡了六年的床上,想着,这张床以后就不会再有人睡了。这间屋子以后就要空了。外婆再也不会在早上六点半推开门,用她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拍她的肩膀,叫她起床吃早饭了。

那是她十五岁那年的夏天。

车在别墅区门口停了下来。

她付了车钱,推开车门下来,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出租车的尾灯在她视线里慢慢缩小,缩成两粒红色的小点,转弯的时候闪了一下,然后被夜色吞没了,像是一只眼睛眨了一下,然后永远地闭上了。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件寄错了地方的包裹,收件地址写得模模糊糊,收件人姓名也看不清楚,无人认领,无处可去,就那么孤零零地搁在路边上,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人来把她带走。

这条路她已经走了八年。每一块地砖的接缝她都熟悉,每一棵行道树的姿态她都认得,每一盏路灯在什么位置会投下什么样的阴影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像是一段被硬塞进脑子里的课文,背得滚瓜烂熟,却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从来没有真正感到过亲切。那株银杏树的树干上有一道扭曲的疤痕,那是多年前一场大风刮断了枝桠之后留下的印记,树皮在伤口处愈合,长出一层凸起的、凹凸不平的疤,像是皮肤上的烫伤。再往前走几步是那棵老香樟,树冠茂密得有些阴沉,枝叶层层迭迭地堆积在一起,夏天的晚上,它肥厚的树影能把半盏路灯都吞进去,让那一小段路变得格外昏暗,格外静谧,格外像是什么不该发生的事情会发生的地方。

高中那几年,她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坐在继父派来的车里去上学。司机点点头,每天早上她上车的时候他会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然后发动汽车。那时候她还不习惯住在这个地方,还不习惯这栋三层楼的别墅,还不习惯每天早上有人专门开车送她上学,还不习惯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花花草草,还不习惯那种安静得让人发慌的静谧。她总觉得这条路太宽了,太干净了,太安静了,和她之前住过的那些地方完全不一样。在她的记忆里,路应该是窄的,热的,挤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早点摊上的油条在锅里滋滋作响,炸得金黄焦脆,油烟味飘得满街都是;修自行车的老头蹲在路边,手里的锤子敲敲打打,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早响到晚;隔壁张阿姨端着一盆衣服蹲在家门口的水龙头下面搓洗,洗衣粉的廉价香味混着肥皂水的气息弥漫开来,和早点铺的油烟气搅在一起,变成一种她再也闻不到的味道。那是一种脏兮兮的热闹,一种乱糟糟的生机,一种她以为自己会在那里面生活一辈子的理所当然。

八年过去了。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从未消失过。也许永远都不会消失了。也许一个人在十五岁之前住过什么样的地方,就会永远属于什么样的地方,之后搬到哪里都只是寄居,都只是暂住,都只是在别人的屋檐下假装自己也是这里的一份子。

门岗朝她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进去了。那人五十多岁,姓什么她已经忘了,只记得他总是穿着那身深蓝色的制服,戴着那顶有些发旧的帽子,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皱纹,从眼角一路延伸到嘴角边上,像是一条干涸的河道。他认得她,叫她“黎先生家的女儿”——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是这样称呼她的,客气,热络,带着一种对大户人家的恭敬。她没有纠正他,她从来都不会去纠正任何人。“黎先生家的女儿”就“黎先生家的女儿”吧,反正也不是第一个这样叫她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在外人看来这似乎就是事实。每一次她都只是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园区里的小路两边种着冬青和红叶石楠,修剪得整整齐齐,一棵一棵排列成行,像是一排站岗的士兵,又像是一群穿着制服的学生在等待检阅。母亲当年告诉过她,这种植物叫红叶石楠,春天的时候长出来的新叶子是红色的,红得发亮,衬在一片绿色中间,很好看。她那时候点点头说哦,然后就把这件事忘掉了,忘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但是后来,每一次走过这条路,母亲当时说这句话时脸上的表情都会浮现在她眼前——那是一种带着讨好意味的表情,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仿佛在说:你看,这里什么都很好,这里比我们以前住的地方好多了,你应该喜欢这里,你应该把这里当成你的家。但她没有办法喜欢。喜欢不是一种可以被说服的情感,不是一种可以被道理征服的立场。她只是记住了那些植物的名字,仅此而已。红叶石楠。冬青。桂花。香樟。她可以叫出它们每一个的名字,但她无法对它们产生任何感情,就像她可以住在这栋房子里八年,却始终无法觉得这里是她的家一样。

地上落了一些枯黄的叶子,稀稀拉拉的,物业还没有来得及打扫干净。她拐过一栋楼,那栋米白色的别墅就出现在她眼前:三层楼,带一个小花园。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是继父在她搬来之前就种下的,种了好些年了,树干已经有碗口那么粗,枝叶繁茂,遮住了半个院子的天空。继父说他喜欢桂花的香味,说桂花是富贵的象征,说“桂”和“贵”谐音,寓意很好,说这棵树会给这个家带来好运,带来财气,带来平安顺遂。每年九月的时候,满树的桂花开得金灿灿的,一簇一簇,挤在枝头,香味浓得能飘出半条街去。但那股甜腻腻的味道飘进她房间的时候,浓得让人头疼,浓得让人喘不过气,浓得让人想逃。她不得不把窗户关得紧紧的,一个人闷在空调房里,闷一整个夏天的尾巴,等着那些花谢掉,等着那股香味慢慢淡下去,等着秋风把那些残留的气息吹散干净。

她第一次看到这栋房子的时候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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