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港岛的清晨透着一股子不由分说的生机。
虽说是初春,香港的冬日却总爱在此时显出几分温厚,阳光明晃晃地铺在路面上,照得人心里也跟着透亮起来。
林一言起得极早。她在中环的一家茶餐厅里,与周百勤及他的新伴侣子谦共进早餐。周百勤三天前便搬进了子谦的公寓,动作利落得像是一场精准的建筑拆改。子谦是个体面的事务律师,眉宇间有一股沉稳的英气,两人站在一起,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那是属于春天的一场剪彩,辞旧迎新。
告别了那对璧人,林一言慢慢散步走去上班。
办公室楼下的广场,在正月初八的清晨显得意气风发。
阳光是近乎透明的浅金,尚未被中环的玻璃幕墙折射得那般凌厉,只是温柔地铺在石径上。广场边的细叶榕正抽着极嫩的芽,叶片在微风中相互摩挲,沙沙作响。几声清脆的鸟鸣穿透了薄雾,在空旷的广场上激起细碎的回音。
此时尚早,广场上只有三两身影,尚未被行色匆匆的白领们填满。喷泉在晨曦下折射出细碎的流金,水声清冽,带出一股湿润的凉意。林一言被这种罕见的静谧吸引,不由得驻足,想要贪恋这一刻难得的暖阳。
就在她绕过那一排修剪整齐的绿植时,一个黑色的镜头盖毫无预兆地滚到了她的皮鞋尖。
林一言停下脚步,微微弯腰捡起。
「噢,谢谢!它总想自己去旅行。」
清亮的声音从喷泉池边传来。那是一个留着微卷长发的年轻人,白衬衫袖子随意挽到肘间,米色长裤衬得整个人干净得近乎透明。他脖子上挂着一部古旧的徕卡相机,正眯着一只眼,专注地捕捉着几只在水花间扑腾戏水的鸽子。
「光线太好了,」他没急着走,反而像是在赞美一个老友般对她笑道,「你看那些鸽子在水里玩得多么忘我。」
那是一副极好听的嗓子,带着明显的海外口音。他大步走过来接过镜头盖,深褐色的双眸里藏着尚未褪去的、属于瞬间捕捉的喜悦,滿身透着淡淡的橙花檀木古龍水气息。
「美丽的事物总是稍纵即逝,我们要好好把握。」
林一言微微一怔。这种对话方式在分秒必争的中环显得格格不入。在这一带,人们只看表,不看鸽子。
「Enjoyyourtime。」她礼貌地回以一礼,并未多言,转身走向大堂。
大堂内,高层区的电梯前依然冷清。
林一言步入其中一部轿厢,刚要伸手按键,一只修长的手抢先一步拦住了即将合拢的门。又是刚才那个年轻人。
「谢谢。」他轻声说道,气息微促。
林一言点点头,伸手按下了最顶层的按钮,随即体面地向后退开一步,空出控制面板的位置,好让他按自己的楼层。
那人正侧头看她,眼里闪过一丝不设防的惊奇,却迟迟没有伸手按键。
「请问去哪一层?」林一言以为他忘了,开口问道。
他看了一眼控制面板上唯一亮起的数字,再看向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巧合,嘴角笑意更深了。
「同一层。」
他爽朗地伸出手,眼神里满是初来乍到的好奇与热诚:「这么巧!你好!我今天第一天上班。我想,我们应该是在同一家公司。」
电梯缓缓上升,在狭小的空间里,这种意外的交集竟显得并不尴尬。
林一言将那年轻人留在接待处,交托给前台小姐,便自顾自回了座位。
事务所里,人潮正慢慢回流。大抵是还没从假期的慵懒中回过神来,空气里浮动着一股散漫且喜悦的年味。大家穿梭在走廊间,互相拱手拜年。
林一言桌上很快叠了几封红彤彤的利是,那是张叔、辉哥还有几位资深同事给的。在这一行,利是钱不过是意思,求的是个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