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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濘（第1页）

沿着石澳半月形的海滩，细浪一下下拍打脚踝，清凉感暂时压下了午后燥热。夕阳把沙子晒得微温，浪退时沙沙作响，像是一段永恒的私语。

聂峰走得很慢，那件俗艳的蓝色扶桑花恤衫在海风中猎猎作响。他踩在松软沙地上，额前碎发被吹乱，那双平时过于锐利的眼睛，此刻竟透出一种清澈的深邃。

「一言，你有没有听过大地的呼吸？」他蹲下身，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潮湿的沙地，留下了一道细长的痕迹，随即又被涌上来的泡沫抹平。

「很多人用建筑去宣告主权，为了征服。我相信最好的建筑应该是一场卑微的臣服。」

「建筑应由文化生根，自然地长出来，而非强行加冕的艺术品，在聚光灯下尖叫着博取眼球。」

他站起身，看向远方金紫色的礁石，眼神执拗，「它应像棵老树，或一块岩石，本就属于那里。若一栋房子能让人忘记它是人工造物，那才算有了灵魂。」

林一言站在他身后，海风将她的长发吹向他的方向。

林一言轻声呢喃：「由地而生，而非由心而造。」

「就是这样。」聂峰转过身，夕阳在他眼底映出一片波光。

「我从你的速写册里看到自己。」他看向林一言。灵魂上有共鸣的人，无需开口。

「我当时想，我们就是同类。」

心底微微一颤，林一言与他对视，并未退避。

她缓缓开口，「其实，你可以在公司内做到这些理想。」

聂峰听了，嘴角泛起一抹略带讽刺的苦涩。他低头，踢开脚边一颗圆润的鹅卵石，看着它滚入海水中。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蹩脚的演员，在那栋玻璃大厦里演一场剧本烂透了的戏。」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发现我始终没办法真正融入这间公司的文化。」

「在那里在那里，我感到窒息。」

「我想创造一些可以安放灵魂的空间，是让那片土地原有的脉络得以延续。但在他们面前显得那么不合时宜，像个蹩脚演员。」

「我无法融入。」他再次苦笑，看着不断冲刷着脚趾的浪花，声音变得低沉而干涩：「但有时候，我又怕逃离会给其他人带来失望。」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远处海浪翻涌的声音。过了一会，他把语气放得很轻：

「一言，能成为朋友吗？」

他转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认真：「至少当我感到孤独、被误解时，还能找个人说话。」

海浪再次涌上，打湿了两人的脚踝。林一言静静地听着，没有急着去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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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间狭长且封闭的会议室内，空气沉闷得叫人发愁。中环的冷气总是开得太迟钝，混合着残留的黑咖啡与复印纸气味，叫人窒息。窗外大埔的余晖渐渐沉下去，被厚重的百叶帘割裂成一道道冰冷的横杠，像极了某种囚笼的阴影。

下周三，整个大埔项目便要向客户的项目管理层作期中汇报。时间掐得这样紧，空气里全是指针走动的滴答声。

Julien与几名Marcus组的组员坐在后排，冷眼旁观。他们奉命过来，专注地听着公共建设团队简报关于这座学校的最新进展。

Nic（聂峰）正俯身在那个巨大的大埔地形模型前。

夕阳最后一抹残光打在他清瘦的肩头，将他的白衬衫染出一道金边。他修长、指节分明的手指正沿着模型后方山坡的等高线缓缓移动。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那种神情，在中环这座名利场里，简直奢侈得像是不合时宜的古董。

「这里的坡度正好可以形成一个自然的阶梯剧场。」Nic对着围拢的众人讲解，声音清冷而温润，像是一张上好的密纹唱片在寂静中旋转，「我们利用山体的天然挡土墙，可以让教学楼的通廊与地景结合。当风从吐露港吹进来，便能顺着坡度向上排走。这就是我说的，建筑要从地上生根出来……」

Julien坐在位子上，握着招标文件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骨节微微发白。

那真是一个极其完美的设计构想。在Nic的讲解中，那座学校不再是一个冰冷的、应付政府规格的建筑实体，它有灵魂，像是大埔山脉延伸出的一个触角，充满了对土地的敬畏。

然而，Julien的心底却不可抑制地泛起一股寒意。

他与身旁的组员交换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眼神。他们每个人都清楚地知道——上周一，Marcus已经带着修正后的总平面图，秘密会见了客户的项目管理团队，并且获得了正式拍板。为了极大化住宅单位的海景宽度与卖点，整个学校的地块已经被整体向北平移了三十米，占地面积更是被生生缩减了将近三分之一。

换句话说，聂峰现在指着的那块「生根之地」，在新的总纲图里，早已横遭阉割，变成了一条宽阔的消防车道与住宅会所的地下室入口。

那一幕显得极其荒谬且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