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茜是读过诗经的,她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却不知,铭竹说这句给二哥听,是什么意思。
她问了,但二哥没说。
她见二哥昏昏沉沉地闭上眼,就先退了出去。
二哥不说,那她就去找正听问。
屋里安静下来。
凌岁津长睫微掀,又阖上了。
背上的伤像被万蚁啃咬着,又疼又痒,连躺下都不能,他侧身蜷在被子下,额发被冷汗浸透了。
灵台起雾,不甚清明,在陷入昏睡前,只剩铭竹那句“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也不知是外头下雨了,还是梦里,他恍惚听到风雨敲打窗台,阴云堆叠,天光黯淡,墙根下一丛摇曳的青竹却愈发碧翠。
铭竹姑娘从雨中走来,纤纤素手,执一把桐油伞。
她的目光柔和恬淡,带着轻盈笑意望向他,穿过了重重雨幕。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
背上更加疼得狠了。
想必已开始溃烂,因而生出热毒来。
凌岁津额上满是细密的汗,迷迷糊糊间,有人用温热的帕子替他擦了擦,又将一抹凉意贴在他额头上,驱散几分不适。
不知为何,凌岁津想起那日他去见铭竹,坐在凳上,她湿了帕子弯腰给他擦脸,他抬头看她,仿佛一脚踏空,落在一汪波光粼粼的湖水里。
铭竹的眼极美,睫毛长而卷翘,线条流畅漂亮,眼尾弧度微微上扬,却无俗气的媚感。
她的瞳仁黑而明亮,噙着温柔的笑,似春风般拂过湖面,凌岁津瞬时看得痴了,不过涟漪漾开,难见那湖面下的光景。
他那时便想,铭竹像本古书,翻开一页足以读许久。
她一定经历了很多事,才走到今日。
不知是否因他的承诺触动,铭竹向他吐露了身世,是那样凄惨,令人不忍卒听。
凌岁津胸腔的心脏僵了片刻才重新跃动起来。
抛却他对铭竹本身的同情,敬佩,歉疚,还有……之外,他所读之书,所晓之理,也绝不会让他能冷眼旁观。
全一人者德之轻,拯天下者功之重。
所谓君子,所谓科举,做官,并非为全己美名,而是为天下人谋福祉,此亦是他所循道义。
何况……何况道义之下,他也确有私心。
只是他一人之力尚弱,想要既替铭竹全了心愿,又能护她周全,为今之计,也只能以自己性命作赌。
伤处传来的灼烧感愈发强烈,似透过骨皮血肉蔓延至每条经络,让他血管里流经的血液也沸腾起来。
他不舒服极了,睫翼颤着,汗淌得更厉害了。
汗珠顺着脖颈滑落到胸口,寝衣黏在身上,崩得紧紧的。
正当他呼吸不畅时,一双手伸了过来,掀开锦被,一点一点,慢慢解开他衣襟。
空气里的凉意随之渗入,总算缓解了些疼痛引起的燥热。
只是那双手并未停下,将他衣裳从肩膀处向下剥落。
凌岁津竟忆起初见铭竹那晚,醉酒后他神思迷失,不知怎的与铭竹姑娘同榻安眠,那夜风流种种他无法记得细节,值此昏昏之际,却反触及了那时欢愉体感,于是更加难以控制,连气息都焦灼起来……
或是那阵凉意使他清醒了几分,又或许贴近的气息令他感到陌生不安。
他忽然寻回几分思绪,责备自己自诩君子,以圣人所言立世,既已犯下大错,又怎能在梦里还要重来一次,从恶如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