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款单是父亲去取的。
那天是周一,邮局人不多。父亲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捏著匯款单、户口本、身份证,排在“匯兑”窗口的队伍里。前面有三四个人,有寄钱的,有取钱的,有问事的。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著老花镜,动作不紧不慢。
轮到父亲时,他把所有证件和匯款单从小窗口递进去。
“取钱。”
女工作人员接过,看了一眼匯款单,又抬头看了看父亲,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三千元在2002年不是小数目,尤其是从省城出版社匯来的,收款人还是个刚高中毕业的学生。
“林浩是你……”
“我儿子。”
“哦。”工作人员没多问,低头开始操作。她先在本子上登记,然后拿出一个棕色的硬皮帐本,翻开,用蘸水钢笔蘸了红墨水,在对应的格子里写字。字是繁体,竖排,很工整。
父亲站在窗外等著。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的工作檯,台上摆著算盘、印章盒、一叠叠的单据。墙上是毛泽东像,像框的玻璃有点脏了。
等了大约十分钟,工作人员从抽屉里拿出三沓钱。是那种老版的第四套人民幣,一百元是蓝灰色的,上面印著四位领导人头像。她当著父亲的面点了一遍:一沓一千,三沓三千。然后又用点钞机过了一遍——那是邮局新配的设备,点钞时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確认无误,她將钱和证件一起从小窗口递出来。
“签字。”
父亲在登记本上签了名。他的字不好看,有点歪,但一笔一划很认真。签完,他把钱小心地装进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布袋里——那是母亲用旧衣服改的,缝了两层,有带子可以斜挎在身上。
走出邮局,阳光刺眼。父亲把布袋贴身背好,外面的工装拉链拉上。他没有立即回家,而是在邮局门口站了一会儿,点了根烟。
烟雾在阳光下缓缓升起。他眯著眼,看著街上的人来人往。
三千块。他下岗时拿的买断工龄钱,也就一万二。那是一家三口往后几年的指望。而现在,儿子几天时间,就挣了三千。
这钱太容易了。容易得让人心慌。
父亲抽完烟,把菸蒂在地上踩灭,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他推起自行车,没有骑,而是推著走。车把上掛著一个黑色的旧皮包,里面是刚才取出来的钱。
回家的路不远,但他走得很慢。路过菜市场时,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他想买点好菜,庆祝一下,但心里那股说不清的不安让他打消了念头。
还是先回家,跟儿子谈谈。
到家时是上午十点半。母亲在厨房准备午饭,林浩在房间里。父亲听见里面传来持续的、轻微的敲击声,是键盘的声音。
“回来了?”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取到了?”
“嗯。”父亲放下皮包,打开,拿出那三沓钱,放在桌上。
母亲擦了擦手走过来。看见钱,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暗下去。她拿起一沓,在手里掂了掂,又抽出几张,对著光看水印——这是以前单位发工资时养成的习惯,怕收到假钞。
“都是真的。”父亲说。
“三千块……”母亲喃喃道,把钱放回桌上,但手还按在上面,指节有些发白,“浩子他……这钱……”
“我知道。”父亲说,“我也觉得不对劲。”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担忧。
“你去叫他出来。”父亲说。
母亲走到林浩房门口,敲了敲门:“浩子,出来一下。”
里面的键盘声停了。几秒后,门开了。林浩走出来,看见桌上的钱,表情很平静。
“取到了?”
“嗯。”父亲指了指凳子,“坐,跟你商量个事。”
林浩坐下。父亲也坐下,母亲站著,手在围裙上无意识地搓著。
“这钱,”父亲看著儿子,“你打算怎么用?”
“家里先用。”林浩说,“把欠的费交了,剩下的你们留著。妈不是想买台新风扇吗?客厅那台都修了三次了。爸的腰,也该去看看。”
“那你呢?”母亲忍不住开口,“你上大学不要钱?”
“我还有。游戏的钱过几天就到,而且我还能继续写,继续做。”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烟,想点,看了妻子一眼,又放了回去。
“浩子,”他说,声音很沉,“你跟爸说实话,这钱……到底怎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