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是凌晨两点发出去的。林浩盯著“发送成功”的提示看了三秒,然后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到窗前。城市睡了,只有路灯在闷热的夏夜里亮著昏黄的光。远处有夜班卡车驶过,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某种沉重而疲惫的喘息。
他知道周涛会看到邮件。那个人和他一样,是夜行动物,习惯在寂静的深夜里工作,在代码的世界里寻找秩序和掌控感。林浩想像著周涛此刻的样子:在租住的公寓里,面对屏幕,看到那封简短冰冷的邮件,眼镜片后的眼睛会眯起来,嘴角会扯出一个讥誚的、意料之中的笑。然后他会叫醒其他三人,开一个简短的会,做出决定。
林浩不关心他们的决定。他只知道,无论他们选择留还是走,浩宇都会继续前进。只是路径不同罢了。
他回到座位,打开內部通讯软体,给王磊发消息:“醒了没?”
几乎是立刻,王磊回覆:“没睡。在机房盯著,怕那四个孙子使坏。”
“来我办公室。”
三分钟后,王磊推门进来。他穿著皱巴巴的t恤,头髮油腻,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很亮,是那种处於战斗状態的亢奋。
“老大,他们回信了?”
“还没。但快了。”林浩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推过去,“里面有两样东西。第一,浩宇引擎的全部核心代码,你今晚看完。第二,一个脚本工具,叫『注释清理器。”
王磊拿起u盘,在手里掂了掂:“注释清理器?干什么用的?”
“找到所有周涛他们写的代码,在关键函数里加注释。”林浩说,“注释內容我已经写好了模板,你改改,要优雅,要嘲讽,要让他们十年后看到还会做噩梦。”
王磊愣住,然后笑了,是那种带著狠劲的笑:“老大,你够损的。加什么?『此处有坑,前网易大神周涛所留,后人慎入?”
“不。”林浩摇头,“要更高级。比如在资料库连接池的核心函数里加:『此段代码逻辑精妙,可惜作者目光短浅,只值年薪三十万。在同步算法的状態机里加:『此处本可用更优雅的解法,但前同事坚持用笨办法,说是稳妥。后来他走了,我们重写了。”
王磊的笑容慢慢收敛。他看著林浩,这个比他小四岁、脸上还带著少年青涩的创始人,此刻坐在昏黄的檯灯光里,眼神平静得像深井,但井底有什么东西在闪著冷光。
“老大,”王磊轻声说,“你这是要杀人诛心啊。”
“是立规矩。”林浩说,“让所有人知道,浩宇的代码,浩宇的规则。走了的人,可以带走经验,但带不走荣耀。我要让后来的人看到那些注释,知道背叛的代价。”
“那如果他们留下了呢?”
“注释就不加。但u盘里的代码,你还是要看完。我要你在三天內,完全吃透引擎的每一行。浩宇的技术,不能掌握在一个人手里。你,阿坤,我,必须都懂。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王磊点头,收起u盘:“明白了。那竞业协议呢?真签?”
“真签。”林浩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协议草案,是下午让法务连夜赶出来的,“如果他们选择走,离职手续办完后,签这份协议。三年內不得从事网游开发,不得加入盛、网、腾等直接竞爭对手。作为补偿,浩宇支付他们六个月工资的竞业限制补偿金。”
王磊翻看协议,条款很严,但合法。在2003年,竞业协议还不普及,但法律上是支持的。
“他们会签吗?”
“不签,就別想在这个行业混了。”林浩说,“协议里有保密条款,如果他们泄露浩宇的技术机密,浩宇会起诉,索赔金额是过去一年营收的10%——一千万。他们赔不起。”
王磊倒吸一口凉气。他看著林浩,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四个月前,他们还在县城发传单,被网管追著跑。四个月后,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在深夜里,用冰冷的法律条款和诛心的代码注释,构建一道防火墙,把叛离者挡在外面,把忠诚者护在里面。
“阿坤知道吗?”王磊问。
“还不知道。等事情了结了,我会告诉他。”林浩顿了顿,“磊子,这事必须做,但不好看。你如果觉得……”
“我觉得该做。”王磊打断他,声音很稳,“周涛那孙子,太狂了。以为自己技术牛逼,就能要挟公司。不治治他,以后谁都敢来要股权。老大,我跟你。脏活累活,我来干。”
林浩看著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