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是七月二十號凌晨四点半从省城发车的。车厢里瀰漫著一股混杂的气味:汗酸、脚臭、泡麵、厕所消毒水,还有座椅绒布经年不洗的霉味。硬座,林浩靠窗,王磊靠过道,两人中间的小桌板上堆著矿泉水、饼乾、一本卷了边的《深圳特区报》。
天还没亮,窗外是沉沉的夜,偶尔有零星的灯火闪过,像瞌睡人半睁的眼。车厢里大部分人在睡觉,头歪在同伴肩上,或抵著冰凉的车窗玻璃。鼾声此起彼伏,夹杂著婴儿断续的啼哭,和列车轮轨撞击的哐当哐当声。
“非得坐绿皮?”王磊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股怨气,“飞机两小时,火车要一宿。还他妈是硬座。”
“省钱。”林浩说,眼睛盯著窗外模糊的夜色,“来回机票两千,火车票两百八。省下一千七,能买台二手伺服器。”
“我们现在缺那一千七吗?月流水千万……”
“流水是流水,利润是利润。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林浩转过头,看著王磊,“磊子,浩宇现在是有钱了,但不能飘。盛大、网易、腾讯,哪个不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我们现在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在给自己挖护城河。挖得越深,將来活下来的机会越大。”
王磊不说话了,拧开矿泉水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水是温的,带著塑料瓶的味道。
“你真要在深圳租一整层?”他问,“我们现在才三十多人,用得了那么大?”
“用得了。”林浩说,“下个月搬过去,要招新人。技术、美术、策划、运营,至少扩到一百人。还要建机房,放伺服器。一层,可能还不够。”
“一百人……”王磊喃喃道,“四个月前,我们才三个人。”
“四个月后,我们要和盛大掰手腕。”林浩说,“不跑快点,连人家尾灯都看不见。”
天渐渐亮了。灰白的光从东边渗进来,照亮了车厢里的一切:脱漆的行李架,污渍斑斑的窗帘,地上散落的瓜子壳,邻座大叔鬍子拉碴的睡脸。列车员推著小车经过,喊著“早餐,稀饭馒头茶叶蛋”,声音嘶哑,像砂纸磨铁。
林浩买了两个馒头,就著矿泉水吃。馒头很硬,没发酵好,嚼在嘴里像嚼棉絮。但他吃得很仔细,一口一口,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王磊看著窗外飞掠而过的农田、水塘、低矮的村舍。非典的影响还在,田野里人很少,偶尔看见一两个戴口罩的农民在劳作,像白色的小点,在绿色的背景上缓慢移动。
“林浩,”王磊突然说,“有时候我觉得,你像活了两辈子的人。看事情太透,透得嚇人。”
林浩的手顿了一下。馒头在嘴里,忘了嚼。
“怎么说?”
“就比如周涛那事。”王磊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好像早就知道他会走,早就准备好了后手。竞业协议,代码注释,股权调整……一套连招,乾净利落。不像十八岁的人干得出来的事。”
“我十八岁,但我读过的书,见过的人,可能比二十八岁的人还多。”林浩说,语气平静,“商业世界,不分年龄,只分胜负。你心软,別人就吃你。你犹豫,別人就踩你。我不想被吃,不想被踩,就得狠,就得快。”
“那阿坤呢?”王磊看著他,“阿坤那天晚上,眼睛都红了。他说,怕你变成我们討厌的那种人。”
林浩沉默了。他看著手里的半个馒头,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吃完。咽下去,喝口水。
“磊子,”他说,“你討厌什么人?”
“討厌……骗子,小人,压榨员工的老板。”
“我不是。”林浩说,“我给的钱,是行业最高。我给的股权,是创始人该拿的。我定的规矩,是保护所有人。如果这样还叫压榨,那这世界没天理了。”
“但你在代码里加注释,诛心。”
“那是立规矩。”林浩说,“我要让后来的人知道,浩宇的代码,是浩宇的命。谁动了歪心思,谁就要付出代价。这不是针对周涛,是针对所有可能背叛的人。规矩立好了,团队才能干净,才能打仗。”
王磊不说话了,只是看著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金红色的光刺破云层,照在田野上,照在铁轨上,照在飞驰的列车车窗上。光影快速闪烁,在林浩年轻的脸上明明灭灭。
下午两点,火车晚点四十分钟,终於驶进深圳站。热浪像实质的墙,在车门打开的瞬间扑进来。空气里有海腥味,有汽车尾气味,有这座年轻城市特有的、混杂著野心和汗水的躁动气息。
两人拖著简单的行李出站。站前广场人山人海,拉客的司机、举牌招工的、卖地图矿泉水的,声音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粥。2003年的深圳站,是无数梦想的起点,也是无数梦碎的终点。
林浩在报亭买了张深圳地图,展开,手指在上面移动。他的目標很明確:南山。不是罗湖,不是福田,是南山——现在还是城乡结合部,大片农田和城中村,但十年后,这里会成为中国的硅谷,腾讯、华为、中兴、大疆,都会在这里扎堆。
“去南山科技园。”他对计程车司机说。
“科技园?”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皮肤黝黑,说话带潮汕口音,“那边偏啊,好多地还没开发呢。你们去干啥?”
“看办公楼。”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有怀疑,但没多说。车驶上深南大道,路很宽,车不多,两边是低矮的厂房和在建的工地。远处有塔吊,像巨人的手臂,在灰蓝的天空下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