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那年的第一场雨,下在林舟来的那天。
雨不大,是那种黏黏腻腻的、怎么都下不透的雨。车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雾,沈学文用指腹擦了一下,擦出一小片清亮,正好能看见后视镜里林舟的脸。
她靠在座椅上,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又添了新的。她不哭出声,只是一行一行地淌,无声无息,像这场雨。
沈学文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他想起林毅把孩子的手递过来时,那双已经没了力气的手,指节还攥着他的衣角,像还有话要说,但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他想说“小舟,别怕”,想说“以后叔叔在”,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沉得像铅。他是一个能跟歹徒搏命的人,却不知道怎么跟一个刚失去父亲的十五岁女孩说话。
他沉默地开了一路。
车载广播里在报天气,说这场雨要下到后半夜。
到家的时候,厨房的灯亮着。油烟机嗡嗡地响,苏晚青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响从门缝里漏出来,算得上热闹。
客厅里,沈月白盘腿坐在地毯上看动画片。十岁的她注意力全在电视上,嘴巴微张,手里的半块饼干举了半天也没咬下一口。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沈学文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湿漉漉的、沉默的孩子。
“晚青。”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在确认什么。
苏晚青回过头。她先是看见了丈夫的表情——那种她想了好几年该怎么形容的表情,后来她管它叫“背着人哭过后的样子”。然后她看见了林舟。
女孩穿着一件粉色棒球服,肩膀那一片已经淋湿了,颜色洇得深了两个色号。她的头发贴在脸颊两边,手里攥着书包带子,攥得指节发白。
苏晚青手里还握着锅铲,下意识就迈了半步。脚都抬起来了,才想起什么,赶紧回身去关煤气。灶火扑的一声灭了,油烟机的嗡鸣还在继续。她放下铲子,摘下围裙,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像怕走快了会把那个孩子吓跑。
她慢慢走过来,蹲下身,先去够林舟肩上的书包。林舟没有躲,但也没有配合,书包带子从她肩膀滑下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微微晃了一下,像被卸掉了什么最后的重力。
苏晚青把书包放在玄关,然后握住林舟的手。
那只手冰凉,指尖几乎没什么温度。
“来,”苏晚青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跟阿姨进屋,换一身干衣服。”
林舟往后退了半步,只有半步,后背轻轻靠上了玄关的鞋柜。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阿姨,里面的衣服没湿,不用换。我作业还没写完,我先去写作业。”
苏晚青还想说什么,沈学文伸手拦了一下。
“先别脱了。”他看着林舟身上那件粉色棒球服,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苏晚青能听见的程度,“上个月过生日,林毅新给买的。”
苏晚青的手停在半空中。
沈学文没再说下去。可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天的画面——市局办公室里,林毅难得刷了会儿淘宝,一边翻页一边跟他说:“要是有时间就好了,能亲自带小舟去商场里试试。但这个案子你也知道,哪有空啊。只能在网上看看了。”他翻来翻去,最后把手机递过来,“老沈,你也有姑娘,你给我参谋参谋。这件小舟能喜欢不?”
那件粉色棒球服,是沈学文挑的。
林舟走进客厅。
地毯上坐着一个小女孩,嘴巴上还沾着饼干渣,正扭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