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了玄关处站着的那个女人——那个穿着黑色漆皮短裙、黑色渔网袜、十二厘米高跟鞋,戴着黑色项圈的女人。
他的汤勺脱手了,落在瓷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他没有弯腰去捡。
母亲没有看他。
她只是走过他身边,像经过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松弛,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背着走了几十年的包袱。
她微微靠在沙发靠垫上,翘起二郎腿,那只穿着黑色高跟鞋的脚在空气中轻轻晃荡。
她开口了,语气平淡,像在讨论晚餐吃什么:“我回来,是办离婚手续的。”
父亲的脸从苍白变成通红,又从通红变成灰白。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那些词语还没有成型就被堵在了喉咙里。
“……你知不知道你这段时间在哪里——”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你担心。”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没有一丝嘲讽,却也没有一丝温度,只是像在确认一个事实。
“你他妈的——”他终于爆发了。
他从厨房门口冲出来,一把将围裙扯下来摔在地上,眼眶通红,“你一声不吭就消失两个星期,你知道我打了多少遍你的电话吗?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去派出所报案了!结果你呢?穿成这样回来,跟我说要离婚!沈若清,你是不是疯了?!”
他站在那里,站在客厅中央,站在那盏用了十年的水晶吊灯下面。
这些天他一定设想过无数次她回来的场景——推开门,放下包,说“我回来了”,像过去每一次出差归来的夜晚一样。
他会忍住不问,她也无需解释,这件事就会悄悄地翻过去。
但显然,她没有给他留任何幻想的余地。
她等他吼完。
等他胸膛起伏着站在客厅中央,像一头筋疲力尽的困兽。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依然是那种不带情绪的平静:“我走之前,你问过我要去哪里吗?你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儿子问”你妈怎么还没回来“?”
她的目光依然平静,那是一种已经彻底终结了某种连接的目光。
一种不再有期待的目光。
“你从来就没有问过我,我想要什么。你只是需要一个妻子——准备好晚饭、出席你公司的年会、在你亲戚面前叫你一声老公。你不需要一个有自己想法的人。坐在那间酒店房间里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我被人看见了。”
父亲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喉结上下滚动,像在吞咽某种无形的东西。灯光打在他花白的鬓角,把他的眼窝衬得格外深。
“那你去啊!”他突然嘶吼出来,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撞击出回音,“你去让他们看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做了什么?你以为我看不见那些痕迹?我只是——”
他猛地停下来,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我只是觉得,你会回来的。你会回来的。”他重复了一遍,最后那句话越来越轻,越来越微弱,像一片纸屑被风吹进虚空中,再没有回应。
母亲慢慢地站了起来。
高跟鞋鞋尖点在地板上,那声音不大,却比他的嘶吼更有力。
她走近他。
她走到父亲面前,比他矮半个头,得微微仰起脸才能看清他的眼睛。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轻蔑,甚至没有任何报复的快意——那只是一个彻底放下了包袱、终于可以说出真话的笑容。
“你不行,那些男人可以。你给不了我的,他们能给我,而且给了很多。”
她的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