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伯远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林见微从他笔尖的移动轨迹判断,他写的是“盲测”——大概是在提醒自己下次尽调时要跟进这个要点。
她继续问线上线下的渠道占比。周总说线上占近七成,线下在逐步铺开,但速度很慢——不是因为产品不好,是因为他想先在一两个城市跑通单店模型再复制。他说很多人拿了钱就拼命铺渠道,先把货塞满货架再说,至于终端动销好不好、经销商库存有没有积压、单店盈利模型能不能跑通,这些都没人关心。他不想走这条捷径。他说他要的是一种“健康”的扩张——不是快,是稳。
她说这个策略和她在报告里预估的扩张节奏基本一致。周总说你看过我们的渠道数据,她说是根据你们线上销售的区域分布反推的——线上用户在哪些城市集中度高,线下优先铺哪些城市就是最优选择。这不是什么高深的模型,只是一个简单的空间聚类:把线上用户的收货地址按城市做热度分析,和招聘信息里仓储物流岗位的分布交叉验证,就能大致推断出线下渠道的优先布局方向。
周总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节奏和沈伯远不同,更慢,像是在打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节拍。然后他说林分析师,你是第一个在谈判桌上跟他讨论盲测数据的FA。他说他以前接触过的那些FA,大多只关心两件事:估值能做到多少,中介费能拿多少。问他产品研发周期的人有,问他盲测标准的人没有。
他说完这句话时,沈伯远正端起那只白色陶瓷杯喝水。林见微发现他的杯沿在嘴边停了好一会儿才放下——那是他在思考某个问题时才会出现的微动作。他放下杯子后没有接话,而是示意她继续。
散会时周总送他们到电梯口。等电梯时他忽然叫住她。
“那个水下报告是你写的。”
林见微说是。周总说她注意到报告里关于公司产品研发周期的推测——她之前在内部也做过同样的事情,周期估算和他的实际数据差了不到半个月。他说这个结论她从来没有对外说过,所以看到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顿了顿,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他没有立刻走进去。
“林分析师,你是第一个没跟我见面就了解这家公司的人。”
电梯门合上时,林见微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往下跳。她心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很沉的东西落到了实处——就像当年陈修远在她论文最后一页画下那个小方框时一样。不是兴奋,是确认。确认自己用了正确的方法做了正确的事。
回去的路上,沈伯远开着车。窗外的工业园区已经消失在后方,高速公路两旁的广告牌飞掠而过。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见微以为他打算一路开回公司都不说话。然后他开口了。
“周总刚才提到的专利转移——你在报告里标注的是‘关联公司持有’,但他在会议上主动承认了已转回母公司。这说明他在第一次见面就给出了比公开信息更完整的信息。”他顿了一下,把车驶入匝道,“不是因为信任澄泓,是因为信任你。”
他没有给“信任你”这三个字加任何修饰,就像在陈述一个数据。但林见微知道,沈伯远从来不轻易用“信任”这个词。
“回去之后把正式方案拟出来。这个项目我们接。”
回到公司已经是中午时分。林见微把拜访纪要整理成文档,把周总提到的每一个关键信息都标注清楚——专利转移的时间节点、评估基准日和工商变更日之间的时间差、核心产品的研发周期和盲测标准、线上线下的渠道占比和扩张节奏。她还在最后加了一段分析:周总对盲测的执着不是偏执,是他从食品工程师转型创始人后形成的独特管理风格。这种风格在消费品赛道很罕见,但恰恰是因为罕见,才构成了这家公司最核心的护城河。她在最后一页画了一个小方框,然后把文档发到沈伯远的邮箱。
下午她正坐在工位上回复其他项目的邮件,何知予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工位旁边,手里端着一碗从食堂带上来的红豆汤圆,放在她桌上。汤圆还冒着热气,碗底压着一张便签:师父吃了没。她抬头,看到他那张比入职时瘦了一些的脸——研究生最后一年,他在澄泓的实习只剩几个月了,但他每天还是来得最早、走得最晚。
“你今天跟沈总去松江了。”
“嗯。”
“那个创始人怎么说。”
“他说他不想跟不懂他的人合作。”
何知予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自己那碗汤圆,用勺子搅了搅,汤圆的糯米皮被搅得微微裂开,豆沙馅溢出来融进了汤里。然后说他最近也在跟一个项目——是沈总让他练手的一个天使轮消费品牌。创始人也是第一次创业,做的宠物零食,规模小,但产品口碑很好。他说他去做了尽调,觉得创始人挺靠谱的,但财务数据太薄,不知道能不能过投委会。
林见微说财务数据薄不是问题,天使轮的项目本来就不是看财务数据——看的是创始人对产品本身的判断力。
何知予看着她,说那你怎么判断创始人有没有判断力。
她想了一下,说你问他一个问题:未来一年他最担心的不是资金链,而是供应链——那他打算怎么解决。
何知予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上,在旁边画了一个方框。她发现他现在也开始在笔记里画方框了——不是刻意的模仿,是那种被某种逻辑内化之后自然而然的习惯。他说谢谢,然后端着汤圆回了自己工位。
几天后的周一例会上,沈伯远宣布水下项目正式立项,代号“松江项目”,林见微担任项目负责人。这是她来澄泓之后第一次独立带队。散会之后,刘敏在茶水间碰到她,往她手里塞了一包独立包装的巧克力,说行政部那边刚到的,先给你一包,因为你今天升了——不是正式升职,是第一次独立带队,但也算是里程碑。林见微接过巧克力放在桌上,说了声谢谢。刘敏又说对了,何知予那个宠物零食项目,创始人说想请你帮忙把关一下。林见微说我会找他聊。
那天傍晚她一个人在工位上,把松江项目的尽调计划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窗外十六楼的夕阳正在慢慢落下去,把东方明珠的塔身切成一层一层由浅到深的剪影。她忽然想起陈修远那本书扉页上的铅笔字——P48的公式有一个更好的解法。她当年在图书馆靠着书架翻到那一页时,觉得这就是世界上最美的句子。现在她发现,她自己也在做同样的事——不是推导公式,是从公开信息里拼出一个被市场忽略的真相。这两件事本质上是一回事:都在用最少的已知条件,推出最可靠的结论。
她打开笔记本,在松江项目那一页的空白处写道:这个项目如果能跑出来,不是因为我比别人聪明,是因为我比别人更早发现了一个不存在于任何数据库里的变量——创始人的信任。而信任,是无法用尽调模板框出来的。
写完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小方框,然后合上笔记本,把台灯关了。窗外陆家嘴的灯已经亮了一大半,东方明珠的光束在江面上轻轻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