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夏把背包抱在腿上,手指依旧下意识摩挲着侧兜里的橘子糖。
飞机缓缓滑行,逐渐加速,机身腾空而起的瞬间,他微微闭上了眼睛。
透过舷窗往下看,江城的楼宇、街道、河流一点点缩小,最后化作一片模糊的剪影,被层层叠叠的云层覆盖。
脚下的故土越来越远,那些催债的谩骂、空荡冰冷的房屋、深夜无声的哭泣,还有屏幕那头江亦风笃定又温柔的诺言,全都被远远抛在了身后。
飞机平稳地驶入高空,窗外是一望无际的云海,纯白柔软,仿佛能容纳下所有不堪与烦恼。
机舱里响起乘客低声交谈的声音,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温馨的提示语,周遭的一切都安稳又陌生。
沈知夏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下来,疲惫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他一夜未合眼,从收拾行李到连夜等候天明,再到一路奔波前往机场,身心早已透支。
他微微蜷起身子,头靠在冰冷的舷窗上,目光落在身前的背包上,终究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拆开了橘子糖的包装袋。
清脆的塑料摩擦声在安静的座位旁响起,浓郁又清甜的橘子果香瞬间弥漫开来,甜而不腻,是他惦念了许久的味道。
一颗颗圆润的橘色硬糖躺在袋子里,阳光透过机舱玻璃落进来,糖身折射出细碎的光亮。
他迟疑了许久,从中抽出一颗,剥掉外层的糖纸,把糖果放进嘴里。
清甜的味道瞬间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慢慢淌进心底,一点点驱散了连日来的寒凉与惶恐。
是他喜欢的甜味,也是江亦风记得的味道。
口腔里甜意弥漫,可眼底的泪水却猝不及防地滑落,顺着脸颊滚落,滴在洗得发白的裤腿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
他舍不得吃,不是因为吝啬,是因为这袋糖承载了太多东西。
是开学初见时的善意,是朝夕相处里的陪伴,是黑暗岁月里唯一的甜。
从前他总想着留到以后,留到苦尽甘来的那天,如今却只能在逃离的路途上,独自品尝这份来之不易的甜。
一颗糖吃完,他没有再拿第二颗,重新把糖袋系好,塞回背包侧兜,像守护一件稀世珍宝。
剩下的糖果,他依旧舍不得动。这是江亦风留给他的念想,是他孤身漂泊在外,唯一能抓住的、和过去那段温暖时光相连的物件。
漫长的航程里,他大多时候都望着窗外流动的云海出神。
脑子里纷乱繁杂,一会儿是江母那日冷静疏离的话语,一字一句提醒他是旁人的拖累;一会儿是江亦风满眼焦灼的模样,隔着屏幕一遍遍让他不要冲动,不要独自离开;一会儿又是两人同桌相伴的日常,课堂上悄悄递来的草稿纸,午休时安静并肩的身影,晚自习时一同刷题的灯火。
那些细碎的美好,如今想来,都成了扎在心口的软刺,碰一下,便是密密麻麻的疼。
他也想过留下来,想抛开所有世俗的眼光与差距,安安心心接受江亦风的庇护,顺着对方铺好的路,走出这片泥泞。
可他做不到心安理得。
一百三十万不是一笔小数目,那是江亦风多年的积蓄,是江家为他规划好的未来。
他凭什么心安理得地享用这一切?凭什么让一个满心赤诚的少年,为自己原生家庭的过错买单?
江亦风可以不在乎旁人的议论,可以不顾及家族的安排,可沈知夏做不到。
他骨子里敏感、自卑,习惯了独自承担风雨,早已把“不能拖累别人”刻进了骨血里。
在他的认知里,自己就该待在阴暗的角落,不该伸手去触碰那束高悬在晴空之上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