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冷水伤身,可屋里没有烧热水的器具,他也没有多余的钱去买热水、买药。
微薄的收入要尽数存起来还债,他舍不得为自己多花一分钱。
夜色渐渐沉落,胡同里的灯火次第亮起,邻里之间传来说话声、炒菜声、孩童的嬉闹声,人间烟火气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屏障。
沈知夏躺回床上,蜷缩起单薄的身子,将薄薄的旧被子往上扯了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高烧来得又急又猛。
起初只是额头滚烫,后来浑身都开始发烫,冷热交替的折磨接踵而至。
一会儿觉得浑身燥热,像是躺在炭火之上,被子盖不住半分暖意,只想把所有衣物都褪去;一会儿又骤然坠入冰窖,四肢冻得止不住发抖,牙齿都控制不住地打颤。
脑袋里混沌一片,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先是老屋角落堆积的欠条,债主凶神恶煞的呵斥,母亲冷漠的短信,江母那句“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
这些压抑的过往像潮水般反复冲刷着神经,搅得人心绪不宁。可没过多久,画面便悄然切换,定格在了江城的教室里。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少年干净的侧脸上。
江亦风坐在他身旁,低头写着习题,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察觉到他走神,便侧过头,眉眼弯弯地递来一颗橘子糖,轻声叮嘱:“别总绷着,吃点甜的放松一下。”
还有寒假里的视频通话,屏幕那头温柔的安抚,郑重无比的诺言,那句“百万风雨我替你挡,你只管干干净净、前程万丈”,一字一句,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昏迷半醒之间,沈知夏无意识地呢喃出声,细细碎碎的字音,最终汇成一个名字:“亦风……”
念出这两个字的瞬间,鼻尖骤然发酸,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埋进枕套里。
他明明拼尽全力逃离了千里之外,斩断了所有联系,逼着自己放下过往,可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便轻易击溃了他所有伪装的坚强。
原来从始至终,他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
越是孤身一人、身陷困顿,心底对那份温柔的贪恋,就越是浓烈。
他多想此刻身边能有那个人在。不用做什么,哪怕只是像从前一样,递一杯温水,说一句别怕,就足够撑起他摇摇欲坠的心神。
可现实是,偌大的北城,夜色深沉,寒风不止,只有他一个人,困在这间阴冷的小屋中,独自承受病痛与思念的双重煎熬。
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他艰难地侧过身,伸手摸索到床头的背包。
指尖颤巍巍探进侧兜,触到那袋熟悉的橘子糖时,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了几分。
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费力地拆开糖袋,取出一颗橘子糖,剥掉糖纸,放进发烫的嘴里。
清甜的滋味缓缓化开,甜意顺着喉咙淌下,稍稍缓解了喉咙的干痛,也短暂抚平了心底的慌乱。
含着糖果,他闭上眼,任由高烧带来的眩晕感包裹自己。
身体的难受还在持续,可口腔里残留的甜,成了暗夜里唯一的慰藉。他把糖袋小心放在枕边,就像从前无数个难熬的时刻那样,守着这一点点独有的念想。
夜半时分,外面的风刮得更凶了,呜呜地撞在老旧的窗户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小屋的缝隙里不断钻进冷风,被子薄得根本抵挡不住寒意。
沈知夏烧得更重了,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清醒的时候,便死死咬着唇,强忍着浑身的酸痛与无力;迷糊的时候,过往的回忆便一遍遍在脑海里重播。
他想起自己当初执意离开的理由,想起不想拖累江亦风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