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绵阳回到香港的飞机上,王恪一直没说话。
窗外的云海翻滚,像他此刻的思绪。九个月的深山攻关,“崑崙”项目教会了他一件事:技术可以突击突破,但人才需要长期积累。那些从全国各地调来的专家,最年轻的也四十多岁了——中国科技的人才断层,比想像的更严重。
“王总,喝点水吧。”坐在旁边的张维递过一瓶矿泉水,“您从早上到现在,一句话没说。”
王恪接过水,没喝,只是看著瓶身上凝结的水珠:“张维,你说,如果我们这批人老了,干不动了,谁来接?”
张维愣住了,这个问题他没想过。
李静文从前排转过头:“所以您一回来就急著推动高校计算机教育?”
“嗯。”王恪终於喝了口水,“『崑崙项目用了二十三个顶尖专家,但全国需要多少个二十三人?国防需要,航天需要,工业需要,民用更需要。可我们的大学,一年能培养几个合格的计算机专业毕业生?”
机舱里沉默下来。只有引擎的轰鸣声。
回到香港的第二天,王恪就召开了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坐著陈致远、张维、李静文、吴志强、周明远……明远所有技术部门的主管。桌上摊著三份文件:国家统计局的数据——1984年全国高校计算机专业在校生人数;教育部的发展规划——到1990年计算机专业招生目標;以及王恪手写的初步方案。
“大家都看到了,数据很严峻。”王恪开门见山,“全国开设计算机专业的高校不到三十所,每年毕业生不足两千人。而根据863计划的初步估算,到1990年,仅国家部委和重点企业,就需要至少五万名计算机专业人才。缺口,三万多。”
他顿了顿:“更严重的是,教学质量。很多学校还在教七十年代的內容,机器是淘汰的,教材是过时的,老师自己都没用过真正的计算机。”
陈致远皱眉:“王总,这……这应该国家操心吧?我们是企业。”
“国家在操心。”王恪说,“但国家需要帮手。而我们,是最合適的帮手——我们有最新的技术,有实践经验,有资金,有渠道。”
他翻开手写的方案:“我计划做三件事。第一,捐建实验室。选择十所重点高校,每校捐建一个『明远计算机实验室,配备最新的方舟电脑、vcd教学设备、必要的开发工具。硬体我们出,运维费用学校承担。”
“十所?”张维算了一下,“那得……至少五百台电脑,加上配套设备,一台成本按五千算,就是两百五十万。人民幣?”
“美元。”王恪说,“十所高校,每所五十台电脑,加上伺服器、网络设备、多媒体教学系统,总预算三百万美元。”
会议室里倒吸一口凉气。三百万美元,几乎是明远去年利润的十分之一。
“第二,”王恪继续说,“设立『明远奖学金。分三档:特等奖学金,每年十名,每人一万人民幣,要求专业排名前5%,有科研成果;一等奖学金,每年一百名,每人五千;二等奖学金,每年五百名,每人一千。覆盖从本科生到博士生。”
“这又是……”陈致远开始算帐。
“每年八十万人民幣,我出。”王恪说,“另外,设立『明远青年教师基金,每年支持五十名35岁以下的青年教师做科研,每人资助两万元。”
周明远忍不住了:“王总,这些加起来,每年至少两百万人民幣,持续投入……公司受得了吗?”
“受得了。”王恪很肯定,“而且必须受。因为我们在投资未来——十年后,这些受过资助的学生,可能成为明远的工程师、科学家、管理者。就算他们去了別的地方,也是在为中国信息產业做贡献。这个投资,值。”
吴志强举手:“王总,我有个想法。能不能……让我们的工程师去高校兼职上课?把实际经验带进课堂?”
“好主意。”王恪在方案上记了一笔,“可以设立『明远客座教授计划,每年派二十名资深工程师去高校开讲座、带毕业设计、指导科研。按课时给补贴。”
李静文补充:“还有实习机会。我们可以每年提供五百个实习岗位,让学生来香港、蛇口、北京的研发中心实习,包食宿,给津贴。”
“记下。”王恪说,“这些都要写进方案。”
会议开了三个小时。结束时,一份《明远集团支持高校计算机教育发展五年规划(1985-1990)》初稿成型了。预算总额:一千五百万美元,分五年投入。
散会后,陈致远留了下来。
“王总,您这是……要当教育家啊。”他苦笑。
“不是教育家,是播种者。”王恪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维港,“致远,你还记得三年前,我们刚开始做电脑时,有多难吗?”
“记得。要技术没技术,要人才没人才,要市场没市场。”
“对。”王恪转身,“现在我们有技术了,有市场了,但人才还是缺。如果我们现在不播种,十年后,还会像三年前一样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