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一
我读到一部近人编的《宋词选》,其中选了舒直一首《蝶恋花》:
芙蓉落尽天涵水,
日暮沧波起。
背飞双燕贴云寒,
抛向小楼东畔倚栏看。
浮生只合尊前老,
雪满长安道。
故人早晚上高台,
寄我江南春色一枝梅。
这首词,写出一点怀旧的感情,好,说不上;坏,也说不上。如果不是因为舒亶的名字,也许不会有人用正眼瞧的。但这位懒堂先生,却是一个坏蛋,因为他作为“乌台诗案”主控官,与另一坏蛋李定一起,受王安石驱使,一心想把苏轼弄死。由于这样一个背景,后人记住了他,他很一般的作品,也就没有被湮没在历史的故纸堆里。
这倒吻合晋人桓温所言“既不能流芳百世,复遗臭万载邪!”若是不管用什么方法,能把自己的名字附着在历史上的话,整名人出名,倒不失为一种求得“不朽”的诀窍。
舒亶有《舒学士词》一卷,赵万里辑。不过,不传而已。《全宋词》存其词五十首,几乎全为令词。评者认为他“雅语深情,得花间派真传”,显然,他的文风,属趋时一派。凡没有真功夫,而进入文学这一领域者,通常都搞新潮,这是一条颠扑不破的文学定律。宋代,从皇帝到官员,文学素养要较别朝为高,几乎每人都写得几首浓词艳赋。因为那时的应酬,官伎侑酒,猜枚行令,歌女展喉,按谱度曲,因此,倚声填词是一种席间的风雅。舒亶任职御史台,上有靠山,下有爪牙,巴结的人很多,畏惧的人则更多,少不了吃请。饭局上,自然有漂亮小姐缠着他,写两首小令唱唱。
后来,“元祐更化”,旧派上台,哲宗罢新政,新党人物纷纷落马。御史台把臭名昭著的舒亶,赶了出去。新政的铁杆党羽中,他算是比较早的落寞者。这首词中可以读出他的心态,既有落寞的凄凉,更有重登政治舞台的期盼。
“故人早晚上高台”,这是最堪玩味的一句。故人是谁?不言自明,就是大名鼎鼎的王安石,他的恩公。
在中国封建王朝中,有两个神宗,一为宋神宗赵顼,一为明神宗朱翊钧,之所以著名,都搞过成功或不成功的改革。宋神宗支持王安石变法,“断然废逐元老,摈斥谏士,行之不疑。卒致祖宗之良法美意,变坏几尽。自是邪佞日进,人心日离,祸乱日起,惜哉!”(《宋史·本纪第十七》)这个半截子改革,不但未能奏效一时,而且导致党争分裂,互讦不止,北宋从此益发衰弱,最后只好南渡。明神宗支持张居正新政,倒是一直坚持到这位首辅寿终正寝。但张师傅一死,皇帝翻脸,满门抄斩,鸡犬不留,也还是一个半截子改革。“明之亡,实亡于神宗”(《明史·本纪第二十一》),张的新政也救不了颓败的大明王朝,从此一蹶不振,直到崇祯吊死煤山。
中国历史上的维新、变法、改良、改革,从王莽、桑弘羊起,到康、梁、谭嗣同止,未获成功的原因,非常复杂,但重要一条就是这些领袖人物,往往缺乏真正的治国才能,和足够的人格魅力。坐而论道者多,浮躁偏激者多,而且这些人中,多多少少具有精神上的缺陷。精于谋划的张居正如此,乱来一气的王安石尤如此,所以,王比张的政治寿命更短;几年之内,把宋朝搞得一团糟以后,回南京赋闲去了。
舒亶当然希望王荆公东山再起,好回到想收拾谁就收拾谁的御史台。一般来讲,在官场厮混久了,得到的,怕失去,失去的,希望再得到。春风得意过的人,就怕秋风萧瑟,那落寞,那冷落,颇忍受不了。如今,长安道上的雪,已经在为别人沸沸扬扬地落下来,赏雪没他的份,寻梅没他的戏,好凄清,好孤冷,好伤心,只好端起酒杯,对着已是别人的世界,凭栏独眺,黯然神伤了!
罢相后的王安石,回到金陵去了,滋味和他的这位部下,大略相似,也写过一首同样意境的词《桂枝春》。当然不是与舒亶唱和,主子和奴才之间,利用归利用,瞧不起归瞧不起,没有多少共同语言的,我估计王甚至不屑搭理舒。
到底王安石是唐宋八大家之一,果然出手不凡:
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天气正肃。
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
征帆去棹斜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
彩舟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
念往昔,繁华竞逐。
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
千古凭高,对此漫嗟荣辱。
六朝旧事如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