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一提到鼻子,就让人想起《木偶奇遇记》里的那个只要撒谎,马上鼻子就会长个不停的匹诺曹。假如,这种谁撒谎谁鼻子就长的惩罚,对人类也有效验的话,恐怕没有人花钱买票,专门跑去动物园看大象了。
说实话,在人的脸部,鼻子是个呆板的,缺乏表情的,很难产生美感的器官。因为它不像眼睛那样传神,也不像嘴巴那样动听。很少有人单挑某先生的鼻子说长得多么好看,或者指出某小姐的鼻子,如何令男士们倾倒的,一般只要求鼻子不特别难看,就可以了。因为,什么样的鼻子为美,从无公认的标准。但什么样的鼻子为丑,却有许多名堂:大了,大鼻子;小了,小鼻子;弯了,鹰钩鼻子;红了,酒糟鼻子;粗了,蒜头鼻子;扁了,趴趴鼻子。几乎少有褒扬鼻子的专用语。
在《史记》里,司马迁说过秦始皇“蜂目长准”,说过汉高祖“隆准龙颜”,长准,无非鼻子长些,隆准,不过鼻子高些,史官的这样写,也是想突出他们不同常人的帝王之相。基本上也属废话,说了等于没说,因为不可能较常人长出或高出若干倍的,否则不成了怪物?学问疏陋的我,搜索枯肠,再找不到对于鼻子的赞誉之词。甚至连哭,本与鼻子无大关系,也叫哭鼻子。看来,鼻子够倒霉的。对于这个器官,文学家采用嘲谑的态度,也就可想而知了。
为什么要拿鼻子开心?我一直想,这与鼻子虽司嗅觉,在面部器官中,并非不重要,但比之于眼睛、耳朵、嘴巴,就不是绝对重要有关,而它偏偏占据了一个最重要的,甚至最突出的位置。如果,把脸看成一张报纸,鼻子就是头条新闻,社论。它当然不配,于是,被人笑话。拿鼻子大开其涮者,俄国的果戈理算一个,在他的早期作品《彼得堡的故事》中,就写了一篇题名《鼻子》的短篇小说。
故事从理发师伊凡·雅柯夫列维奇坐在桌旁吃早点开始,俄国人不吃油条,不喝豆浆,而是要吃面包抹黄油,当他掰开那刚出炉的面包,眼睛立马直了,里面竟有一只鼻子。而且,他认了出来,天哪!这鼻子正经有点来头,是每星期三和星期日去刮脸的八等文官柯瓦辽夫的呀!他吓得魂不附体,不停筛糠。
怎么办呢?他老婆埋怨,肯定是他昨晚喝多了伏特加,在给这位文官刮脸的时候,稀里马虎地割了下来。而他老婆更是混账,竟揉进面团里,放到面包炉里烤。伊凡·雅柯夫列维奇赶紧从面包里摘出这只鼻子,用布裹上,走出门去,在以撒桥上,将它扔进了涅瓦河。
尔后,果戈理写得就更令人匪夷所思了,简直太夸张了,绝对是我们这些想象力相对贫乏的中国作家,料所非料,想所非想的。这只八等文官的鼻子,摇身一变,成了大模大样的五等文官,坐着四轮马车,混迹在彼得堡的官场。这可是那些只会中规中矩,只会照本宣科,只会借鉴模仿,只会从洋人那儿剽窃一些灵感的作家们所望尘莫及的。
说真的,当我重读了这篇《鼻子》以后,走在马路上,忍不住看那一辆辆急驰而过的汽车里,会不会也有那位五品文官,而实际却是一只别人丢失的鼻子?反正,文坛上,作家中,不乏这种果戈理写过的鼻子,虽狗屁不是,但人五人六。
他妈的,这算怎么回事?不过他没有骂出声来。我很佩服柯瓦辽夫的涵养,因为我做不到,每当看到那些的家伙,小人得志的嘴脸,狗屁不是的下三烂,我就由不得血压升高,七窍冒烟。所以,读到果戈理笔下的这类彼得堡官场中人模人样的鼻子,我豁然开朗,从此也不那么往心里去了,既然那是一种世界性的现象,我也就去他妈的了。
不过,我在琢磨,果戈理使这只鼻子充满荒诞色彩,很可能与鼻子在面部诸器官中,长相比较滑稽有关。动物的鼻子,如猩猩,两孔朝天,如山魈,花花绿绿,如大象,状若蠕虫,如豪猪,鼻尖如豆,都很好笑。人类的鼻子也好不到哪里去,说方不方,说圆不圆,上窄下宽,前低后高,是一个颇为奇怪的构造。鼻孔,鼻翼,鼻梁,鼻尖很难摆到恰到好处。所以,这个世界上,只有丑鼻的记录,从来没有美鼻的典型。
美国作家欧·亨利在他小说《使圆成方》里说过,“美是完美无缺的自然,圆形是它的主要属性,请看一轮满月,迷人的金球,瑰丽庙宇的圆屋顶,越桔馅饼,结婚戒指,马戏场地,召唤侍者的铃……”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呈O型的东西,总能给人一种感官上的愉悦,所以,你会赞美一个女孩子漂亮的眼睛,性感的嘴唇,丰满的**,摆动的臀部,这一切,无一不是圆的。很少,几乎没有,会对不圆不方的鼻子,发表什么观感的。
大师曹雪芹在写《红楼梦》时,也不大注意鼻子,曾经用“鼻凝鹅脂”形容迎春,用“鼻如悬胆”形容宝玉,看来不是很认真的,因为这些套话,在旧小说里经常可以看到,早用得泛滥,不过信手拈来,聊以充数。到了林黛玉这儿,曹雪芹觉得用这种大路货的水词,加诸他心爱的女主人公,不免有些亵渎,所以,他宁用“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着意描摹她那神态,专门给她眼睛一个特写,马上就不同一般。至于黛玉小姐的鼻子,一字不提,这倒好了,合乎司空图所言,“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留给读者去想象了。
鼻子之所以不被看好,是因为它在五官中的功能,愈来愈不重要了。虽然早先,套用阿Q先生的名言,“老子也曾阔过的!”但人类进化的结果,嗅觉让位于视觉,让位于听觉,已成定势。当人类从四脚落地往两腿直立行走的过程中,鼻子可是老大,在宇宙洪荒年代,嗅觉对人来讲,至关紧要,无比有用。那时候,人类首先是用鼻子来接触世界,认知世界的,嗅觉起着斥堠、警卫、试探、测定的作用。猪拱地觅食,狗闻尿识路,全凭鼻子,我们老祖宗也曾有过这样的进化阶段。
我们设想一下,当一头猛兽从房山方向朝周口店猿人袭击而去的时候,等老祖先们听到动静,看到身影,才有反应,肯定对这迫在眉睫的险情,根本来不及招架。只有早早地凭着鼻子(那时没有许多人工合成的气味,也没有患鼻炎、鼻窦炎的病史),嗅到空气中传来的不祥气味,便可及早地找一个安全的洞穴躲藏起来。许多动物至今还是靠嗅觉寻求食物,警惕敌人,追逐异性,认同族群。因此,上帝造人的时候,将它放在脸部的主要位置和突出部分,占去一张脸的三分之一的地盘,是很合理的。
但由于科学发展,技术进步,人类逐渐有了许多代劳的工具和手段,无需鼻子费事地去东嗅西嗅。人类的体能在变得软弱,鼻子是最明显的一个。就以“耳闻目见”,“耳濡目染”,“耳听是真,眼见为实”,“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些话语分析,对于客观世界的认识,基本上是眼睛的事,耳朵的事,鼻子老先生,早就靠边站,成为摆设了。再加之工业社会,环境污染,古人云,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这话端的正确,在混浊的空气里,别说花不觉其香,连屁也是放和不放一个样。
不过,在当代中国,鼻子也曾经神气过几天的,那是在“文革”当中,清理阶级队伍时期,鼻子们可出了一番风头。至今,那还是很令造反英雄和革命小将们留恋和怀旧的日子。思其时也,凡具有嗅觉特异功能,能挖出叛徒工贼特务间谍里通外国暗藏敌人者,无不立刻官擢三品,马上黄袍加身。那时,我适发配在一边远省份的工地被监督着劳动,接受专政。小单位不足百人,竟也派出十数拨,数十人,到全国各地外调,要用鼻子去嗅出我是敌人的证据。
那时的中国,充满了革命浪漫主义,希望建一个水晶般纯净的革命天堂,据说在这个天堂里,没有一个是有污点的人,都像刚从澡塘子里,又搓背,又擦澡地出来,浑身干净得不亚于刚煺了毛的光猪一样。一位派到北京、上海去查我的民工(因为外调必须党员,而派出的人数很多,正式职工中的党员,不敷差遣,只好起用民工中的党员),偷着跟我说,光为我所花掉的外调差旅费,所用掉的人民币,足够买几头牛。
他说他一生中最值得回忆的,最开眼的,莫过于一是在北京下小馆,饭桌上摆着的油炸辣椒末,竟是可以随便舀来吃的;二是看到我的档案,足有三公斤重,里面什么都有,竟也是可以随便往里装的。这位民工最不愿意清队很快结束,老是把鼻子伸得很长,比匹诺曹长得多多,东闻闻,西嗅嗅,希望查到什么线索,好再派他出去外调。因此,我常诘疑时下流行的怀旧情结,无悔青春,神往十年“黄金”岁月的那些人,是不是也存有想白吃那油炸辣椒面的嫌疑?
当时,小将们和造反派,清队清红了眼,好一个查字了得。不是这一半人在调查另一半人,就是另一半人在调查这一半人。与我同关一牛棚的走资派,跟我哀叹,完了完了,整个中国,基本上洪洞县里无好人了。所以,像我这样明码标价的右派分子,更是要祖宗三代,五服之内,彻底翻箱倒柜,来个底朝上了。假如谁有兴趣,统计一下当年我国这方面的开支,各省市县,各机构单位,各厂矿街道,统统加在一起,也怕是天文数字了。若留下这笔钱来造三峡大坝,也不至于如今这般拮据,若用来给孩子们办学校,今天不会有希望工程这一说。
那位民工老乡,虽恨不能用鼻子挖地三尺,希望有所发现,但他并无恶意,只是想再获机会免费舀油泼辣子。有些鼻子,就很不地道,这一点,连德国警犬,英国牧羊犬,西藏獒犬,阿拉伯驯犬,都甘拜下风。狗鼻子虽然灵敏,但是不会存害人之心、怀噬人之意。有一天,忽然从牛棚里押我出去批斗,冠我以反对中央文革领导的滔天罪行,当时,我魂都吓掉了。即使我吃了豹子胆,心,有上梁山之志,敢萌落草之念,也不会拿鸡蛋往石头上碰。终于,我渐渐听明白了,真是教我欲哭无泪。当年,也就是1957年,我的第一篇“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小说《改选》发表后,时在上海卢湾区团委工作的姚文元,曾经在《中国青年报》批判过我,这就成了我反对中央文革的罪该万死的公诉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