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野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听见你的梦话了。”
“你经常一边哭,一边喊。”
喊头痛。喊壁画不要脱落。
喊不要说了。也喊救命。
知野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
“我看着很心疼。”他说,“有什么是我能帮你的吗?那些让你难过的事,你愿意跟我说说吗?”
乌灵没有立刻回答。所有了解内情的人都会安慰她:不是你的错,不怪你。
可越是这样,她越难受。
那场事故就像许多片奶酪叠在一起,恰好每一片上的孔洞都在同一刻对准,才让最糟糕的结果穿了过去。就算她一开始是好心,事故还是让石窟里那副壁画,留下了不可逆的损伤。
没人怪她,却让她更自责,更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她开始怀疑,犯了错的自己还配不配再碰那些珍贵又脆弱的文物。
见她沉默,知野没有催她。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又温柔地问:“那天你梦里喊的那些,是不是跟你的事业危机有关?”
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作响。风穿过后院的竹林,带着潮湿的凉意。
屋子里温度适宜,适宜到乌灵几乎能听见自己一点点松动的心防。
也许是因为今天的风雨太舒服,也许是因为知野今天格外温柔。也许只是因为这段时间,他真的把她照顾得太好了。
乌灵垂下眼,看着水杯里一圈圈晃开的涟漪,终于开口。
“是。”
说出第一个字后,后面的话,反而变得顺畅了许多。乌灵就这样平静顺畅地,把那件让她从此手抖的事业危机说了出来。
她的爷爷曾是S市动画美术电影厂的艺术家。小时候,厂里制作《九色鹿》时,她常去玩。那时她还小,却还是被色彩瑰丽、线条流畅的艺术瑰宝吸引住了。
也是从那时起,她爱上了画画,也爱上了石窟壁画。
在她心里,画画和壁画修复是圣洁的、珍重的,是她从五岁拿起画笔开始,就愿意为之付出一生的事业。为了成为一名优秀的壁画修复师,她几乎把人生九成的时间都投了进去。二十年如一日。
也正因为足够刻苦,又足够有天赋,硕士毕业后,她很快成为黄沙石窟壁画修复所的骨干成员。
所长交给她的第一个独立项目,是九色鹿王系列洞窟中的一处附属洞窟。那里并非核心的九色鹿王主壁,却保留着同一组故事里的残损纹样。
对乌灵来说,这个项目像是小时候仰望过的星星,有一天落到她手心,让她呵护。她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使命感,成了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可心之所向,和太过珍重,也意味着更重的压力。
她的修复理念,和所长产生了分歧。
乌灵始终认为,修复必须精细、慎重。哪怕慢一点,也不能轻易破坏壁画原本的神韵。
而所长的理念却更偏向效率。在他看来,许多壁画已经等不起了。即使快速修复可能造成一定走样,甚至留下伤害,也应该尽快把它们保存下来。
可乌灵有不一样的看法。在她看来,如果修复出来的壁画失了真,没了神韵,变丑了,那就不再是真正的传承。那更像是另一种伤害。
所以,她一直坚持用自己的精细修复方法推进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