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烬转身走过去,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然后他停住了。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个小玻璃罐,里面装着不同品种的茶叶、干花、果干、蜜饯。标签贴得整整齐齐:碧螺春、黄山毛峰、太平猴魁、白毫银针、白牡丹、寿眉、铁观音、大红袍、凤凰单丛、冻顶乌龙、洛神花、金盏菊、茉莉、桂花、玫瑰蜜、槐花蜜、陈皮、甘草、冰糖……旁边叠着几个小巧的茶漏和一只白底青花的陶壶,几把银质的小勺,勺柄上刻着藤蔓纹路。卫烬盯着那一抽屉东西,沉默了两秒。他活了这么多年,喝茶从来都是随便什么杯子倒点热水扔个茶包就算完事,渴了对付两口。眼前这种精致到几乎像是在布置一场仪式的东西,对他来说简直像另一个世界的语言。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花茶怎么泡这个问题,确认自己连第一步都答不上来。但他脸上半分也没露怯。啧。花样还挺多。他嘴上这么说,手指却在几个罐子之间来回虚晃了几下,像是在评估哪一罐看起来最不容易泡翻车。就在他随便捏几罐茶叶干花出来凑合的时候,门口传来了脚步声,带着一种轻盈而明快的节奏,像踏着阳光而来。是春阳来了。他怀里抱着一大束盛放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殷红如霞,开得热烈而张扬。他微微侧头从花丛后面露出一张笑脸,深色的皮肤在花色的映衬下泛着蜜般的光泽,紫瞳弯弯,左颊那颗小痣随着笑意微微扬起,又甜又野。我来泡吧。句芒的头脑非常智狡和厉害。对大部分神魔来说,操控法身都是极耗脑力和精力的事情。事实上很多神魔都无法自如地操控自己的法身,只能把法身收在真身体内,一同修炼,比如胡至就是如此。或是只能同时操控一、两个法身。洛神全盛之时能同时操控八个法身分散作战,已经算是罕有。而句芒的脑力也属实灵活出色,他不仅能同时操控多达七个法身,而且每个法身还都能根据不同的身份,扮演成不同的个性鲜明的角色。就如春阳,他身上那股半精灵特有的清爽朝气和阳光肆意,完全看不出是演的,简直刻入骨髓。春阳先走到薛风禾床边,把那束牡丹轻轻放在她怀里。然后自然亲昵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在她额头上落了一吻。亲完还顺手拨了一下她额前碎发。薛风禾仰头笑了一下:“好漂亮的牡丹,你去花店了吗?”春阳笑眼灼亮:“没啊,我是从家里带过来的,家里花圃的牡丹今年开得特别好,所以我摘了一束过来给你养养眼,喜欢吗?”薛风禾低头嗅了一下那束花,然后粲然一笑:“特别喜欢。”卫烬盯着眼前这亲密无间的一幕,粉金色的兔眼微微眯了一下,舌尖轻轻顶了一下腮,不轻不重,像在嚼一颗看不见的硬糖。春阳转身去泡茶,偏头看了眼卫烬。男人之间,总能本能地感知到对方的敌意和威胁。春阳的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个冶逸灿烂的笑容,如春日繁花般鲜活明艳的美丽。卫烬,他的语调松散得像夏日的风,带着那种特有的、明快清爽的腔调,你回来了啊。要喝吗?我多泡一杯。卫烬拉了把椅子大咧咧地坐下,一条腿翘到另一条腿上,身体往后一靠,椅背抵着他的肩胛骨,坐相放松得像在自己家:“喝啊,有人伺候不喝白不喝。”春阳脸上的笑意徐徐收敛,眼中慢慢浮现出几分玩味与戾气。薛风禾的目光在两个男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恰到好处地开口打断他们之间紧张的气氛,笑问道:“春阳,牡丹花可以泡茶吗?”春阳表情顿时变得甜野飞扬,笑吟吟地看向她:“可以呀,正好有鲜牡丹,我给你泡一壶尝尝?”“好。”春阳接过薛风禾怀里的花束,动作轻巧地插进床头柜上的白瓷花瓶里。他挑了三枝开得最盛的,低头闻了闻花香,转身朝病房配套的小茶水间走去。“卫烬,”薛风禾低声叫他,眼神警告,并用手指隔空轻轻点了他一下。卫烬朝她手指的方向偏了偏脸,张嘴,对着空气咬了一下——像一个无声的回敬。眼神很挑衅。薛风禾轻啧一声,收回手,靠在床头看着他:“你说你出外勤,干什么去了?我记得你最近没有任务啊。”卫烬歪了下脑袋,兔耳轻晃:“我可是为了你主动加班啊。洛神,你欠我的越来越多了。”薛风禾的眉尖微挑,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质疑:“什么鬼?”卫烬胳膊肘搁在膝盖上,目光与她对上:“那恶狗岭你不用去了,我这趟去了阴间,救回来一头被万灵会追杀的天犬,人现在就在我那里,你有什么要问的,直接去问她就行了。”薛风禾不敢置信、充满怀疑地看着他。卫烬不爽:“你这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是什么意思?”,!薛风禾问:“卫烬,你被夺舍了吗?”卫烬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了一瞬。他脸上的表情变化十分丰富——先是愣住,然后是你他爹说什么的错愕,再然后是一种介于被气笑了真的很想骂人之间的扭曲。他朝薛风禾伸出双手。十指张开,指尖微曲,像是两只要抓人的爪子,朝她的方向虚虚地探了探,像是真的很想打开她的脑壳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然后又收了回来,撑在膝盖上。卫烬气得要笑不笑的:……你再说一遍。薛风禾微微歪了歪头,目光从他的脸上下移到他的手,又移回到他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两分审视:你真的去了阴间?还救了一头天犬?你什么时候对万灵会这么上心了?你平时连自己的任务报告都懒得写。卫烬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双手往腿上一拍,用一种的语气开口道:薛风禾,你听好了。我,卫烬,闲着没事干,听说你要找天犬族,就顺手去阴间逛了一圈,顺手找到了那头天犬,顺手把她从万灵会手里抢了过来,顺手带回了阳间,现在顺手把她关在我家里——你爱信不信。“真的?”卫烬道:“你和我走一趟,亲眼去看不就知道了。我要是骗你,我就被万灵会抓去煲汤。”春阳端着三杯泡好的热茶出来,温暖馥郁的花香和蜜香随着他的走动在空气中漂浮,轻快地问:“太可疑了,卫烬,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勤快了?”卫烬直接伸手从托盘上拿了一杯茶,没急着喝,拿在手里转了转,嘴角咧开一个坏笑:“为了追洛神啊,没有点本事,怎么能让她看得上眼。”薛风禾正接过春阳递过来的茶杯要喝,被卫烬毫无预兆的直白发言惊到,喉咙里的茶水猛地呛了一下,抬手掩嘴轻咳了两声。卫烬戏谑地道:“怎么这么激动?又不是第一次和你表白。”春阳眸色锐利地看了眼卫烬,自然地在薛风禾床沿边坐下,伸手轻轻给她顺背,似笑非笑地道:“这么说你早就开始了,这事我怎么不知道?”卫烬呲了一下牙,那两颗颇显可爱的兔牙便露出来了,笑得又邪又欠: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春阳的手掌沿着薛风禾脊背缓缓向下抚了两下,然后自然地停在她腰侧,虚虚搭着。他的上半身微微朝她的方向偏了偏,动作看似随意,却无形中将两人之间的空间圈出了一道无形的边界。浅紫眼瞳中带了几分危险戾气,春阳笑骂道:“卫烬,身为员工你不好好想着怎么完成任务,反而一门心思勾引上司,作为男人你能不能要点脸?”卫烬耸肩嗤笑:“你和于师青争宠的时候你要脸了吗?你但凡要脸能轮到你上位吗?”你——春阳的眉毛猛地一挑,紫瞳里掠过一道明晃晃的火光。他正要发作,但话到嘴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看着卫烬那张欠揍的脸,春阳像是想到了什么更好的主意。他转身,一把抱住了薛风禾。手臂环过她的腰,整个人往她身上一靠,脑袋埋在她肩窝里,脸颊贴着她的衣料蹭了蹭,嗓音又软又黏,又委屈又嗲地哼唧起来:洛洛神——他骂我——他骂我不要脸——他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尾音打着颤,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第四面墙消失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