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宴清忽然放下杯子,握紧拳头,手背上青筋隐隐凸起。
“我不结婚是因为谁,你不知道吗?”
说完就弯腰抄起刚脱下的西装外套,起身就走。
徐宜锦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追在后面连声喊他,他一步没停。
走到玄关,看见那本被她摔进垃圾桶的杂志,周宴清弯腰捡了起来,夹在西装内侧,推开门,偏过头,淡淡撂下一句:“你连自己的婚姻都经营不明白,就别操心我的事了。”
他从孙师傅手里拿了车钥匙,自己坐进驾驶座,一脚油门冲出了顺义别墅区的大门。
车速拉得极高,窗外的路灯连成一道道流光往后飞掠。他的眼神直直盯着前方,攥着方向盘的手止不住地抖。
路过东四环,一个红灯把他逼停。他颓然靠在椅背上,歪过头,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车窗外。马路对面有一家肯德基,红黄相间的格子招牌在夜色里亮着暖融融的光。
他看着看着,视线忽然虚了焦,恍惚间,仿佛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孤零零地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那小男孩转过头来,周宴清浑身一震,那是他自己。
“他”垂着头,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淤青和伤口。不要以为他是因为调皮才被妈妈“管教”留下的伤。他很乖,很听话,很懂事,成绩好,特长也拔尖,什么都做到最好,什么都不曾做错。只是因为他有一个常年以出差为借口工作不回家的爸爸,所以她那个情绪不稳定的母亲就经常用虐待他的方式逼丈夫露面,把他痛打一顿,头皮出血,视线模糊,鼻青脸肿,再拍下照片和视频给那个负心汉传过去,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次这样的地狱,小小少年的心早就麻木了。每一次,都是一个人缩在房间里舔伤口,等阿姨偷偷来给他擦药,等冷静下来的妈妈流着泪来道歉。但那一次,他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孤勇,他忽然不想再忍受了。他第一次从家里跑了出去。可他不知道该去哪儿。以前坐在家里的大汽车里,总能看到马路对面那个红底黄格子的快餐店,灯光很温暖,音乐很轻快,里面每个孩子的脸上都是笑脸。最关键的是,他们都有爸爸妈妈陪着。他忽然很想去那里。那是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他想到那个红黄格子的温暖壳子里去待一会儿,哪怕就一会儿。
于是他跑了进去。
……
红灯在倒计时。周宴清握着方向盘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视线在不知不觉间模糊成一片。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着喇叭催促,他手忙脚乱地去拧车钥匙,连拧了几下都没能发动,终于一掌拍在方向盘上,从喉咙里爆出一声低吼:“艹!”
忽然,一只温软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覆在了他发抖的手背上。
他颤着肩膀回过头。路灯昏黄的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副驾上渐渐浮现出一张皎白的、干净的脸。她散着一头乌发,逆着光微笑看他,随着她的靠近,周身飘来一阵淡淡的桂花香。
“别着急,慢慢来。”
在她的轻声安抚下,他终于把车子发动起来,慢慢驶过路口,拐进一条僻静的窄巷,稳稳停下。
引擎熄火。他颓然地把头埋进方向盘里,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却紧紧攥着她的小手,不肯松开。
“要不是奶奶让我去看她,我这辈子真的都不想再见到那个女人。”周宴清拉过秦昭昭的手,闭着眼,放在鼻尖底下轻轻嗅了嗅。
秦昭昭由着他握着,柔声说:“可你回国也有大半年了,总不能一直不去看妈妈呀。”
“妈妈。”周宴清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仿佛对这两个字嗤之以鼻。他闭着眼,把她温软的手贴在脸颊边,一脸享受的表情,着迷一样,“小的时候打我骂我,拿我当出气筒。等该管我的时候,又把我往外一推,让大伯接去国外,等大伯把我养成了人,她又怕大伯抢了她嫡亲儿子的位置,对我忽冷忽热,若即若离,看我的眼神永远在算计。这样的女人,有什么资格当妈妈?bitch一个。”
秦昭昭心疼地看着他:“你妈妈……为什么打你呢?”
周宴清已经不在乎了,轻描淡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为她失败婚姻买单的工具罢了。打我,能让她从那段名存实亡的关系里获得片刻报复的快感。没意思透了。我这辈子都不会恋爱,也不会结婚的。whatsthepoint?(有什么意义呢?)”
秦昭昭把手抽回来,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安抚他:“好可怜……那你现在还难过吗?”
周宴清沉默了几秒,忽然转过身,整个人扑进她怀里,紧紧抱住她,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闭上眼,贪婪地深吸她发间那缕若有似无的桂花香,闷闷地说:“闻闻你,就什么都好了啊。”
秦昭昭被他的头发蹭得脖子发痒,忍不住轻轻笑出声。她慢慢地回抱住他,一下一下抚摸着他宽阔的脊背,想了想,慢慢开口:“婚姻我倒是不大懂……但是其实,恋爱还是挺有意思的呀。开心的事情有人分享,难过的时候有人分担。一个人做当然也可以,但两个人的话,很多事会变得更有趣。比如我爷爷在院子里合香的时候,奶奶就在一旁研墨抄香谱,每天夕阳西下时看他们并肩坐在廊下,也不说什么话,就觉得特别幸福。那种画面,会让人心里生出一股想要爱人的冲动,也想要被人那样妥帖地爱着——”
她陶醉在自己描绘的画面里,小嘴滔滔不绝,全然没有察觉车里除了她的声音之外,早已安静得不剩一丝声响。男人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用滚烫的眼神描摹她昳丽的眉眼,呼吸都快要凝住了。
秦昭昭忽然一顿,偏头对上他的目光,脸颊腾地红了:“怎……怎么了吗?”
“没什么。”他笑了笑,伸手温柔地将她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低头亲了亲她的耳垂,又抬眼看她。那双桃花眼弯着,里面盛着说不尽的潋滟风流。
秦昭昭的心跳漏了半拍,整颗心像跌进了那汪深不见底的眼波里。她不由自主地伸出双手捧起他的脸,额头贴过去,离他不过分寸之距,鼓起勇气轻声问:“那你……要试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