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那宫装女子温润如玉的嗓音响起,不高,却瞬间让老臣噤声:“陈学士。”
只三个字,便让激动的老臣躬身退后半步。
她的目光落在李墨脸上,仔细端详片刻,唇角微扬,那笑意很淡,却让那张疏淡的脸陡然生动了几分:“赵恒,这便是你信中屡次提及的江宁奇才?设计出那些……新奇衣物,还有近日各府争相采买的‘秋裤’的李墨?”
提到“新奇衣物”时,她语气平稳无波,仿佛在议论最寻常的布料,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的探究。
赵恒忙上前半步,恭敬道:“回姑母,正是李墨。”他转向李墨,介绍道,“李兄,这位是当朝长公主殿下,圣上胞妹。这位是安乐郡主。这位是翰林院陈学士,当今文坛泰斗。”
长公主!圣上亲妹!
李墨心中微凛,面上却愈发沉静,依礼深揖:“草民李墨,拜见长公主殿下、安乐郡主。不知贵驾在此,惊扰之罪,望乞海涵。”
“不必多礼。”长公主赵玉宁虚抬了抬手,目光却未从他身上移开,反而在亭中扫视一圈,忽然“咦”了一声,黛眉微挑,“这亭中……倒是暖和得很。”
她这一说,众人才后知后觉。
亭外寒风卷雪,呼啸刺骨,亭内却暖意融融,呼吸间并无炭火熏人的浊气,反而有股极淡的、类似松枝燃烧后的清冽气息。
陈学士也拢着袖子,好奇地四下张望。
“娘亲!看这个!”安乐郡主赵婉儿已像只小雀儿般蹦到亭角那个不起眼的铁皮炉子旁,蹲下身,指着那根蜿蜒伸出亭外的铁皮管子,“烟是从这里出去的!难怪没味道!”
长公主莲步轻移,走近细看。
那炉子形制奇特,非铜非陶,竟是铁皮铆接而成,下开小门,上有圆盖,一根铁皮烟囱如蛇般蜿蜒探出亭外。
炉膛里燃着的也非寻常木炭或银霜炭,而是一种黑灰色、布满整齐孔洞的圆饼状物,正静静燃着橘红透蓝的火苗,无烟无焰,热气烘得周边空气都微微扭曲。
炉旁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块同样的黑饼。
“此乃何物?”长公主看向李墨,眸光清亮。
“回殿下,此物名唤‘蜂窝煤’。”李墨声音平稳,解释道,“是草民用石煤末掺和黄土、石灰等物,以铁模压制而成,中空多孔,形似蜂巢,故名。其易燃耐烧,烟气稀少。这炉子是特制的‘煤炉’,烟囱可将废气导出室外,故亭内温暖而无炭气之患。”
长公主赵玉宁眼中精光一闪。
她久居深宫,岂会不知每年冬日,宫中因取暖不当,时有宦官宫女悄无声息死于炭气?
京畿乃至北方各州,每年冻毙、炭气中毒的百姓奏报,更是堆积于皇兄案头,令天子忧心如焚。
若此物真如他所言……
“造价几何?”她追问,语气虽竭力平静,尾音仍泄露一丝急切,“寻常百姓,可堪负担?”
“低廉。”李墨答得笃定,“一块蜂窝煤所供热力,堪比十斤干柴,可燃近两个时辰。若批量制作,一块成本不过两三文钱。配上这煤炉,一家五口,冬日一天耗煤四五块,便可保屋内温暖如春。”
“两三文?!”陈学士失声,官袍袖子都抖了抖,“这、这若推行天下,活人何止千万!殿下,此乃泽被苍生之神器,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啊!”
长公主凝视着炉中那静静燃烧、毫不起眼的黑饼,胸脯微微起伏。皇兄近日正为北地雪灾、冻殍遍野而夙夜难眠,若将此物献上……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潮,再看李墨时,目光已大不相同:“李公子,此物……本宫可否带回宫中?皇兄近日,正为此事忧心。”
“殿下言重。”李墨躬身,“此炉与这些煤,殿下尽可带走。制作之法、工序模具,草民皆可献上,绝无保留。”
“好!”长公主深深看他一眼,似要将他模样刻入心底,“李公子心怀黎庶,本宫记下了。”
这时,赵婉儿的注意力早已被石桌上咕嘟作响的紫铜锅吸引。
锅中奶白汤底翻滚,香气袅袅。
旁边几个白瓷碟里,码着切得薄如纸、红白相间的羊肉片,嫩绿的生菜、水灵的白菜,还有她从未见过的、圆润剔透如珍珠的丸子,以及一碟色泽红亮油润、香气扑鼻的粉蒸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