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生,她至缺乏的是爱,至渴望看重的也是爱,她爱所有的人,但并不为他们心痛。但是她爱了赫爽,却是用整个心灵整个生命去对待的,如今一旦落空,不啻冷水浇炭,火向内攻,直接就化了灰。
丹青说过,如果失去赫爽,她的生命将从此一片荒芜,再也没有意义。而今,她的命好歹是被我捡回来了,可是她的心却已经死去。
我每日陪着她,觉得自己也已经是一个半死的人。
琳娜得到消息,捧着大束鲜花摸上门来,诧异地问:“我在外面碰到赫经理,他看起来十分狼狈,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放他进来?”
“你没有向他祝福新婚愉快?”我恨恨,“丹青永远都不要再见这个人。”
琳娜吃了一惊,湖蓝色眼睛瞪得滚圆,半晌说:“是这样……”到底没有说完,咽下后半句,转向丹青,“你最近都做些什么?”
丹青冲她一笑,并不招呼。
琳娜这时候看出丹青不妥,更加惊讶,犹疑说:“有没有想过找心理医生?”
我忍不住讽刺:“你真相信他们?你闷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找心理医生陪你?”
琳娜白我一眼,不再说话,却紧挨着我身边坐下来。
我们自动和好,中间冷战的一段仿佛不存在。
有琳娜在,场面活泼许多,她才不管丹青听到听不到,想起什么是什么,叽叽呱呱自己也能说上半天话。
她通常喜欢冲一大壶花草茶,而最爱的又要属金盏花。当那太阳般金黄的花朵在沸水的冲泡下幽幽散发出满屋清香时,琳娜便会毫无理由地快活起来,端一杯茶同丹青对桌而坐,从唐诗宋词聊到明清小说,态度一本正经仿佛做学问,比开业务会议还要认真兴奋。
丹青起初仍是奉陪一双摆设耳朵,后来便也能听十句插一句,眉目间也有些变化。
我欣喜若狂,只差没有为琳娜塑金身顶礼膜拜,天天一下班就拉着她到丹青家报到,三个人一起动手洗菜做饭,一起看影碟听音乐唱卡拉OK。
琳娜很喜欢一首中国歌叫《酒醉的探戈》,是邓丽君的原唱,歌词大意是:“我醉了,因为我寂寞。有谁来安慰我,自从你离开我,那寂寞就伴着我。如果没有你,日子怎么过?往日的旧梦就像你的酒窝,酒窝里有你也有我。酒醉的探戈,告诉他不要忘记我,啊酒醉的探戈……”
每次唱起这首歌,琳娜就会旧话重提,抱怨我:“你还欠我一支舞,记得吗?”
我承诺:“随叫随到,加倍奉还。”
一日,我为丹青重放在巴黎为她摄制的卢浮宫画馆录相,看到那一幅幅大师真迹,丹青忽然泪流满面,大声说:“我要去法国,我要去巴黎,我要去学画!”
我与琳娜对视一眼,忽然高声欢呼起来,拥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琳娜戏谑:“丹青,你这可算是‘化悲痛为力量’?”
这回我没有笑她乱用成语,而是大声附和:“不错,这就叫‘置之死地而后生’、‘时穷节乃现’、‘哀兵必胜’!”
丹青一旦决定要走,便不愿再等,立刻着手准备行囊。
留学申请办起来十分麻烦,好在琳娜帮了大忙,出力出钱,以公司派出公干为名,半个月内即替她办妥所有手续,一切等出去后再说。
赫爽依旧每天在丹青家楼下站岗,却从不上来按门铃。
时间久了,连我也被感动,劝丹青:“既然要走,有什么话不如同他当面说清楚。”
丹青愣了半晌,最后说:“从来茶道七分满,留下三分是人情。已经这样了,又有什么好说的?”
琳娜点头叹息:“人还没走,茶倒已经先凉了。”
但我知道丹青并没有忘了赫爽,因为凭她怎么生气好胜,却一直不肯戒了喝咖啡的嗜好。每天我们来之前,必然准备好一大杯“冰拿铁”等候。
只是,倒不大喝茶了,也绝口不再提起捏陶。
机票订妥后,琳娜到底心软,私下里告诉赫爽:“丹青就要出国了,如果你真心对她,这是最后的机会。”
赫爽一呆,却从此消失了。
直到丹青离国,赫爽再也没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