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只在医院观察两天即出了院,医生说已经没什么了,可是她眼神涣散,脸色惨白,分明还有什么。
但是正如拂廊所说,心病还须心药医,神仙也治不了。我只得和赫爽接她出院。
到了家门口,丹青倚门站住,望着赫爽平静地说:“谢谢你费心,你并不欠我什么,一切都是我自己庸人自扰。不过我以后不会打扰你了,希望你也别再来了。”
赫爽红了眼圈,抖着嘴唇却只是说不出话来。
丹青当着赫爽的面轻轻把门关了。然而随着“咔”一声门响,她再也支持不住,整个人软倒下来,我急忙扶住,叹口气:“这又是何苦。”
丹青惨白的脸升起两砣潮红,哑着声音说:“我再不想见他了。”话未说完,两行泪夺眶而出。
我一阵心酸,恨不得开门出去把赫爽再痛打一顿。
好在丹青虽然气弱,却再没有吐血,看来拂廊的方子的确起了作用。我不禁想,等到简清的事完了,拂廊也就成了名医了。
本想把这话说给拂廊听的,可是回到家才发现,拂廊已经一声不响地搬走了。
丹青的这次自杀闹剧如一块来得不是时候的试金石,我在整个事件中的所有表现都因过激而显得有些戏剧化。拂廊虽然自始至终没有一言置评,却是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的。
我叹息,不打算再做挽回。
夫妻间已经不信任不体谅到这种地步,再勉强在一起已没有意义。况且我也无法对拂廊解释清楚,我对丹青,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丹青昏迷时,宛如婴儿,我亲耳听见她哭着喊“妈妈”,那一刻我下定决心,不计代价地照顾她。那样的动心动肺,若说情出兄妹,连我自己也不相信;可若说有非份之想,我对拂廊又的确一片真心。
我不明白,真地不明白,一个人,是不是可以同时爱上两个人?
况且另一方面,拂廊也许并不要我解释。她不过是需要一个藉口使自己的出走显得理直气壮。
拂廊这次下了决心,连那两株宝贝珊瑚也一并带走。
我觉得,拂廊对简清那种刻骨铭心的爱也正像一株珊瑚,暗暗在她心底里滋长聚集,与日坚固,终于成为一棵树,雪白的,美丽的,坚硬的,又是脆弱的,一株炫丽夺目的珊瑚树。
有人说,珊瑚是海虫的尸体聚集而成。那么,它便是一株死亡之树。
既然拂廊已经爱上了死亡,我亦只有放弃。
没有人可以同死亡抗争。
孩子再度送到幼儿园长托。
收拾他们的小背包那天,北北哭得惊天动地,南南却很严肃,托着腮沉思半晌,忽然一本正经地问我:“叔叔,你是不是要和婶婶分开了?如果你们离婚,打算把弟弟怎么办?”
我一愣,看着孩子百感交集。北北正为了又要被送去长托而痛不欲生,听到居然还有比长托更可怕的事情发生,吓得哭都忘了,鼻涕眼泪地望着我,十分狼狈可怜。
我心疼地蹲下来,一手一个牵住两个小小男孩认真地说:“不是,叔叔和婶婶不会离婚。只不过叔叔婶婶最近都很忙,丹青阿姨又病了,我们要分出时间去照顾她,所以委屈南南北北了。等一闲下来,我马上就来接你们,好不好?”
北北立刻追上:“你保证?”
我庄重地承诺:“我保证。”
听到是为了丹青阿姨,南南神色平和多了,很大度地说:“那你多照顾阿姨吧,告诉她,好好养病,我们会自己照顾自己的。”
我感动地把两个孩子一齐抱住怀中,只觉眼眶潮润,同时暗暗下着决心,这件事了了,一定要尽快接回南南北北,好好地对待他们,补偿他们。
这以后,我全部的精力与心思都给了丹青。每天一下了班就跑去陪她,给她煲各种补汤,又照着拂廊的方子煎中药,逼着她喝下去。然而她还是以看得见的速度一天天憔悴下去,完全没有进步。
自出院后,丹青的精神和体质一直不能恢复旧观。成日恍恍惚惚,心灰意冷,有时整夜不眠,又有时整日不起。脸上的水份与光泽如露水般蒸发消逝,活脱脱为“皮包骨头”四个字现身说法。而且人一天比一天更呆,往往注视某个角落一坐就是数小时,跟她说话,要连喊几声才能听到。有时我走的时候她是什么样子,隔了24小时我再来时她还是什么样子。
我忍不住痛骂她:“想当初贺丹青何等潇洒,画画喝茶打情骂俏,什么事难得倒她?居然为一次失恋就变得这样脓包,痴痴呆呆,简直就是一幅静物雕塑,可是完全没有美感。”
但是任凭我或骂或劝,她只是看着我发愣,仿佛根本没有听到。
我猜那次自杀虽是意外,但在丹青一边饮酒痛哭一边不断服食安眠药时,潜意识中未必没有想过就这样结束生命。
近十年来看着丹青长大,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她从小父母双亡,经历较一般人坎坷艰难得多,性格却偏偏比一般人更加坚强开朗,又泼辣能干。但唯其如此,其实更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