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尔烈蹲在莲朵右边:“求你了别哭。”
托尔烈托着腮蹲在莲朵前面:“好啦好啦,莲朵,你愁死我了,怎么你才不哭啊?”
莲朵伸手:“抱抱。”
“你快要变成大姑娘了,不能随便要人抱抱……好吧好吧,这样总可以了吧?”
莲朵破涕为笑了。
莲朵要学跳舞了,她要比最好的姑娘跳的还好,她爬到高高的山顶上,把白云和晚霞当做老师。
她太小了,总是跌倒。
年轻人都笑,托尔烈不笑了。
托尔烈要和那个跳舞最好的姑娘成亲了,这回是认真的。
围着篝火跳舞的那天晚上,他喝得醉醺醺的,说着最下流的话。
姑娘生气了。
托尔烈仗着酒劲说:“爱嫁不嫁。”
莲朵摔得鼻青脸肿的,还是跳不好。
托尔烈安慰她:“算了,有什么关系呢。”
莲朵不高兴:“都怪你,小时候你老抱我!”
托尔烈坐下来喝酒。
莲朵推推他:“你等等我呀,我就要长大了。”
托尔烈恼了:“去去去,你知道人家怎么笑话我,跟个小丫头耍。”
莲朵哭了。
托尔烈最怕她哭,把头发挠得乱蓬蓬的。
“我怎么等你啊?”他揉揉莲朵的脑袋,小辫子枯黄,一点女孩样子都没有,“长得慢死了。”
莲朵回家问阿妈,女孩子怎么才算长大呢?
阿妈笑眯眯告诉她。
莲朵脸羞红了,跑开。
她每天都对着河水说:“河神啊,我要长大。”
她等啊等啊,没有等到长大,等到了酒馆堆积如山的账单,还有许多许多忽然闯过河的、拿着刀枪和铁链的异乡人。
火烧起来了,莲朵在山顶向下看,托尔烈在山下向上看。
一根绳索勒在他的脖子上,铁棍和木棍打在他的腰上、腿上、膝盖上……他天旋地转,莲朵也天旋地转。
“跑啊——”托尔烈仰着头,血流进眼睛里,他这样大叫。
异乡人发出异口同声的嘲笑,还有谁能跑呢?男女老少都在这里了。
火烧得更旺了,那是他们的小木楼,他们的家,如今火堆里在烧着烙铁。
托尔烈是第一个。
“跑啊——”他被倒吊在一棵枯树上,天和地翻过来了,头顶是愤怒的咆哮,脚下是血红的火海,他不再挣扎了,他要等待。
“跑啊——”莲朵捂着嘴巴蹲了下去,她学会最好看的舞步了,可再也没有机会跳给他看。
她哭啊,哭啊,哭得昏死过去,又在夜风里醒过来,这一次没人抱她了,她紧紧抱着自己,抖得像风里的草。
莲朵一路向东南走,一家坐在大篷车里的杂耍班子要了她,她给人跳舞,她跳得很好。
莲朵一路向东南走,她黑漆漆的眼珠盯着那个压过来的男人。她没有哭,长大之后她再没有哭了,哭给谁看呢?
她小时候太懒了,所以长大之后,要比别人多走许多的路。
她走了三年,知道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又走了三年,知道了李家的胶园在哪里。
于是她头也不回地向那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