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马车上,冯修远依旧兴奋,嘰嘰喳喳地说著今日的趣事,尤其对顾明轩讚不绝口。
临下车时,他仰著小脸,眼含期待地看著冯守业:“父亲,日后……我们还能再与明轩哥哥一起出来玩吗?”
冯守业看著儿子亮晶晶的眼睛,心中柔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髮,欣然应允:“好,只要修远喜欢,日后有机会,为父再与顾大人相约。”
“谢谢父亲!”冯修远开心地笑了,那笑容毫无阴霾,仿佛之前祠堂那夜的不快从未发生。
父子二人下车,並肩向家门走去。
暮色中,冯守业的步伐稳健了许多,冯修远则牵著他的衣角,小声说著话。
这一刻,他们仿佛只是长安城里最寻常的一对父子,父亲温和,儿子依恋,冬日的寒风也吹不散那逐渐回归的暖意。
冯守业回到府中,心中虽已有了决断与隱约的勇气,但面对妻子连日来的冰冷与失望,他一时仍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默默走向书房,心想待他將此事彻底解决,给兄长一个明確的答覆,也为女儿扫清阴霾后,再带著结果去面对妻子,或许比此刻苍白的言语更有力量。
书房內炭火將熄,寒意復又漫上。
他刚坐下,揉了揉眉心,便听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伴著女儿静仪柔婉的嗓音:“父亲,女儿熬了些暖身的鸡汤,给您送来。”
冯守业心中一紧,旋即泛起阵阵酸楚。
这两日府中气氛凝滯,静仪那般聪慧敏感,岂能毫无察觉?
想必她心中早已煎熬多时。
他连忙起身,亲自去开了门:“静仪,进来吧,外头冷。”
冯静仪端著一个红漆食盒走了进来。
她穿著一身雪青色绣梅花纹的棉袄,髮髻简单,只簪了支碧玉簪,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亦有淡淡青影,但神情依旧努力维持著温婉平静。
她將食盒放在书案上,取出一个青瓷燉盅,小心地掀开盖子,浓郁的鸡汤香气顿时瀰漫开来。
“父亲这两日似乎清减了,衙署事忙,也要顾惜身子。”
她轻声说著,將汤匙摆好,目光关切地望著冯守业,“这汤用文火燉了许久,最是暖胃益气,父亲趁热用些。”
看著女儿强撑的模样,冯守业心中痛极。
他接过汤匙,温热的瓷柄熨帖著掌心,却暖不透他发凉的心。
他喝了一口汤,滋味鲜美,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他放下汤匙,看著女儿,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坚定:“静仪,坐下陪父亲说说话。”
冯静仪依言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微垂著眼帘。
“近几日,家中有些事,让你母亲忧心,也让你……受惊了吧?”
冯守业斟酌著开口,想先宽慰女儿,“你放心,关於你的婚事,为父心中已有计较……”
他的话未说完,冯静仪却抬起头,眼眶已然微红,她打断父亲,声音轻柔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父亲,母亲,你们近来的烦扰与爭执,女儿都看在眼里,心中……亦是万分难过。”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將后面的话说了出来:“女儿深知父亲身处其间的难处,上有伯父之意,关联甚大;亦明白母亲拳拳爱女之心,不愿女儿受半分委屈。你们皆为女儿筹谋爭执,女儿心中感激,亦觉痛心。为人子女,不能为父母分忧已是不孝,岂能再因己身之事,令父母失和,令父亲在家族中左右为难?”
她的话语清晰,一字一句,却像钝刀子割在冯守业心上。
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握著汤匙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只见冯静仪眼中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继续道:“女儿……女儿想通了。郭家表兄……心性赤纯,郭家门第显赫,舅父身居高位。女儿嫁过去,便是侍郎府的少奶奶,一世富贵安稳,亦是光耀门楣。女儿……女儿愿意应下这门亲事。”
“噹啷”一声脆响!
冯守业手中的汤匙脱手跌落,砸回燉盅里,滚烫的汤汁溅出几点,落在他深色的衣袍上,晕开深色的痕跡。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女儿,胸中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刚刚在雁池边,因顾延卿一番话而豁然开朗,下定决心要为了子女挺直脊樑,拒绝这荒谬的逼迫。
他甚至隱隱生出了哪怕鱼死网破也要守护女儿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