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刻,女儿却在他面前,用这样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说她“想通了”,她“愿意”!
这哪里是想通?
这分明是绝望之下,不忍父母为难,做出的牺牲!
剎那间,他想起了不久前的儿子修远。自己被母亲和侄儿蒙蔽,冤枉他殴打堂弟,不问青红皂白便动用了家法。
事后虽知冤枉,心中懊悔,清晨特意带了儿子爱吃的桂花糕去探望,说了许多话,解释缘由,叮嘱功课,却始终拉不下脸,说不出那句最直接的“为父错了,冤枉你了”。
而修远呢?
那孩子沉默地听著,最后也只是小声说:“父亲昨日答应过的,回来要与我一起吃桂花糕。”
那眼神里,有委屈,有疏离,但更多的,是一种过早的懂事和试图原谅的善意。
他用自己的方式,放下了那不公的遭遇,也……体谅了父亲的难堪与倔强。
如今,情景重现。
女儿静仪,同样在用她的方式,“体谅”父母的艰难,“放下”自己的终身幸福,甚至试图用自我牺牲来换取家庭的表面平静,换取父亲的不必为难。
何其相似!何其可悲!
他这个父亲,做得何等失败!
竟让一双儿女,先后为了“不让他为难”,而选择默默吞下委屈,甚至献祭自己的人生!
巨大的自责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没,远胜於之前对兄长压力的恐惧。
他嘴唇哆嗦著,看著女儿强忍泪水、故作坚强的面容,可那恐惧与绝望,他又岂会看不出来?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猛地推开,钱氏仓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显然是听闻女儿来了书房,心知不妙,匆匆赶来。
她的静仪最是孝顺懂事,这两日家中风波,她必然有所耳闻,此刻前来,只怕……
钱氏尚未开口,便听得丈夫斩钉截铁的声音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用力挤出来的:
“静仪,你听著,”冯守业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女儿面前,双手扶住她单薄的肩膀,目光灼灼,“这门亲事,父亲绝不会同意!以前是为父糊涂,懦弱,总想著息事寧人,总怕这怕那,让你母亲操心,让你弟弟受屈,如今……竟让你生出这般念头!”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著一种破釜沉舟般的颤抖:“是为父错了!大错特错!从今往后,父亲再也不会让你们受一点委屈!天大的难处,为父来扛!你伯父那里,为父自会去说清楚!郭家那边,为父去回绝!我的女儿,绝不能为了任何缘由,嫁给一个非她所愿、不能给她幸福的人!绝——不——能!”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眶通红,泪水终於夺眶而出,滚落在衣襟上,与方才溅上的汤渍混在一处。
冯静仪怔怔地看著父亲,看著这个素来温和甚至有些怯懦的父亲,此刻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却终於亮出獠牙的困兽。
她强筑的心防瞬间崩塌,“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进父亲怀里:“爹爹……我怕……我不想嫁……”
钱氏站在门口,听著丈夫那番话语,看著相拥而泣的父女二人,多日来悬在心头、几乎令她窒息的巨石,轰然落地。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疾步上前,將丈夫和女儿一起紧紧拥住。
书房內,炭火余温微弱,寒意犹存。
但紧紧相拥的一家三口,却仿佛拥有了抵御一切寒冷的暖流。
冯守业感受著怀中妻女的泪水浸湿衣襟,那滚烫的温度,仿佛將他冰封已久的血性与为父的责任彻底唤醒。
他知道,前路未卜,与兄长的对峙或许会更加艰难。
但,那又如何?
为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冯守业,这次绝不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