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邸报,神色如常地走到桌边坐下。
待苏云朝布好菜,侍立一旁时,他才仿佛不经意般开口,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平淡关切:“你的脸怎么了?”
苏云朝身子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没、没什么……是奴婢自己不小心……”
话未说完,尾音已带上了细微的哽咽。
她慌忙背过身去,用袖子快速在脸上擦了一下,肩头微微耸动,像是在极力压制翻涌的情绪。
再转回身时,眼圈已微微泛红,却强撑著平静道:“奴婢这副样子实在不雅,恐污了大人的眼……不若,奴婢去唤沈小哥过来伺候?”
萧珩静静看著她这一连串的“表演”——那强忍的泪意,那故作坚强的姿態,那欲言又止的委屈。
他心中清明如镜,面上却顺著她的戏路,声音放沉了些:“既进了这迎宾苑,便是我名下的人。何人如此大胆?你但说无妨。”
这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苏云朝眼泪的闸门。
她再也忍不住,泪水扑簌簌滚落,却仍死死咬著唇不肯哭出声,只断断续续、抽抽噎噎地诉说起来。
话语零碎,却句句指向自己的孤苦身世——父母早亡,寄人篱下,看尽脸色;又暗指表妹陈芷兰因嫉妒而生恨,今日无故当街羞辱掌摑;再衬以自己如今“伺候贵人”却反累家人蒙羞的惶恐不安……
她哭得哀切,將自己塑造成一个无依无靠、任人欺凌却又努力维持尊严的薄命红顏。
萧珩听在耳中,心中却冷静地计算著时日。
苏云朝入苑已有数日,若再毫无“进展”,杜文谦那头怕是要起疑心,或另寻他法。
既如此……不妨將这戏,做得更逼真些。
待苏云朝泣不成声,肩膀颤抖得如风中落叶时,萧珩適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动作很缓,带著一种刻意的“怜惜”,將她拉近了些。
另一只手抬起,指尖虚虚拂过她红肿的脸颊,並未真正触碰,却营造出一种珍视又心疼的错觉。
“罢了,”他声音低沉,带著一种令人安心的力度,“往后你不必再担惊受怕。既在我这里,便无人能再欺你。”
苏云朝抬起泪眼朦朧的脸,望进他深邃的眸中。
那里面似乎盛满了她此刻最需要的疼惜与承诺。
她心下一横,瞅准时机,身子一软,带著满腔“委屈”与“感动”,轻轻扑进了萧珩怀中,將脸埋在他衣襟前,终於放声痛哭起来。
萧珩身体微微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他並未推开,亦未拥抱,只任由她靠著,手在她肩上虚虚搭著,目光却越过她的头顶,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一片毫无波澜的淡漠。
而此刻,东厢房外的迴廊下,青芜正端著一盅刚做好的汤羹走来。
她这几日並未放弃“软磨硬泡”的策略。
既然萧珩对她的手艺尚有几分认可,她便变著花样在吃食上下功夫。
今夜她琢磨的是一道“番茄鸡蛋汤”。
番茄自然是寻不到的,她便用西域商队带来的、被称作“金红果”的酸味果子捣碎取汁,模擬那抹独特的酸甜,再配上搅得细碎的蛋花,撒上一点点葱花和细盐。
汤色金黄中透著一抹暖红,蛋花浮沉,香气虽不浓烈,却別有一股清爽开胃的滋味。
她小心端著托盘,走到东厢房门口。
正欲叩门,却隱约听见里面传来女子低低的抽泣声,间或夹杂著男子低沉的话语。
她脚步一顿,侧耳细听——是萧珩的声音,虽然听不真切,但那份不同於往日的、刻意放柔的语调,却让她有些讶异。
紧接著,便是苏云朝骤然放大的、仿佛宣泄般的一声痛哭。
青芜眨了眨眼,立刻明白了里面的情形。
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心里嘀咕:来得真不是时候。
她可不想这时候进去煞风景,更不想搅和进萧珩和这位苏姑娘的“好事”里。
端著尚且温热的汤盅,她转身便想悄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