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若听闻此事,会如何想?
是觉得陈家內宅不寧,还是觉得她这个“赠来”的女子,处境堪怜,更容易掌控?
无论哪种,於她而言,都非坏事。
她抬手,用袖口轻轻按了按眼角,將最后一点残存的湿意拭去。
陈芷兰,这份“大礼”,你就好好收著吧。
看你日后,还能不能寻到一门称心如意的好亲事。
仓惶逃回陈府的陈芷兰,一头扎进自己房中,扑在床上放声大哭。
她只觉得满心屈辱愤恨,脸颊耳根烧得滚烫,却全然不知,自己离开时那狼狈的模样,早已被街上几个眼熟的商铺伙计看在眼里。
更不知道,关於她“当街殴打表姐”的种种细节,正隨著柳如茵气鼓鼓的讲述,以及某些有心人“无意”的探问,在扬州城某些茶会、花宴的角落里,悄悄流传开来。
苏云朝回到迎宾苑那间窄小的耳房,轻轻合上门。
脸上的灼痛感依旧鲜明,她走到妆檯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梨花带雨却又隱隱透出几分奇异光彩的面容。
左颊上,五指红痕清晰浮肿,在白皙肌肤的映衬下,竟有种触目惊心的、近乎妖异的艷丽。
她打开带来的樟木箱子,从底层取出一个小巧的青瓷药瓶。
这是舅母赵氏在她临行前塞给她的上等伤药,说是宫中所出的方子,消肿祛瘀有奇效。
冰凉的瓷瓶握在手中,她却忽然停住了动作。
目光再次落向镜中。
她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那红肿的指痕,像在欣赏一件精心绘製的作品。
渐渐的,一抹极淡、极媚的笑意从她唇角漾开,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这伤,来得正是时候。
申时末,天色將暗。
苏云朝对镜细细装扮。
她换上了一身顏色极素净的月白襦裙,料子是柔软的细棉,並无绣纹,只在领口袖缘镶了窄窄一道浅青牙边。
长发鬆松綰了个最简单的垂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固定,鬢边不留一丝碎发,越发显得那张脸毫无遮掩。
她並未敷粉——脂粉反倒会弱化了伤痕的衝击。
只极淡地描了眉,点了口脂,选的是最接近自然唇色的浅樱粉。
一切装扮都在极力淡化“刻意”的痕跡,只突出那份洗净铅华后的楚楚之姿,以及……脸上那道不容忽视的伤痕。
待到酉初,她端著晚膳,轻轻叩响了东厢房的门。
“进。”
萧珩正坐在临窗的榻上看一份邸报,闻声抬眼。
烛火明亮,將踏入房中的女子照得纤毫毕现。
月白的衣裙,素净的打扮,却愈发衬得左颊上那片红肿指痕触目惊心。
她低眉垂目,將食盒中的饭菜一样样取出,摆放在桌上,动作依旧轻缓规矩,可那微微侧身的角度,却恰好让受伤的半边脸完全暴露在烛光下。
萧珩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掠过她身上那身刻意素净过头的衣裙,以及鬢边那支孤零零的素银簪。
心中不免掠过一丝轻蔑的玩味——果然来了。
早在午后,赤鳶便已回稟了绸缎庄中发生的一切。
这苏姑娘,当真是好算计。
挨打是真,可这伤此刻出现在他面前,意义便全然不同了。
苦肉计?博同情?还是更深层的试探与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