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即又垂头暗然道:“但婢子又有大段日子不能侍候寇爷了。”
寇仲忍不住掏出挂在颈上的链坠,笑道:“看!你不是时刻在贴身侍候着我吗?”
楚楚娇躯剧颤,射出意外惊喜的神色,接着投进他的怀里,不顾一切地把他搂个结实,喜极而泣。
寇仲软玉温香抱满怀,嗅着她彷似陌生又无比熟悉的体香,忆起当年在大龙头府恩爱缠绵的醉人情景,双手将她抱道:“不要哭,只要我们能在这乱世好好活下去,终有天会有快乐和不用分开的日子过的。”
在这一刻,无论是宋玉致或李秀宁,都到了遥不可及的远处。
寇仲情不自禁再次把她拥入怀里,感受着她对自己毫无保留的深情。说道:“记着!我寇仲从没有认为你是下人,将来也不会。”
楚楚浑身一阵抖颤,说道:“寇爷好好保重自己。”言罢挥泪去了。
寇仲叹了口气。为了事业,是不是定要作出这么多牺牲呢?假如自己是个胸无大志的小子,现在便可和她海誓山盟,双宿双飞,鸳鸯比翼共度春宵。可是他已到了不能自拔的地步,双龙帮的人在关中苦候他的到临,飞马牧场正陷于险地,素素则急待他去营救。而他和徐子陵亦是遍地仇雠,步步险境。这就是必须付出的代价了。
战船逆流西上。寇仲和徐子陵并肩立在船头,迎着吹来的河风和茫不可测的命运。
寇仲说道:“只要找着虚行之,我们立即走,就算要翻脸打出去,我也要走。”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王世充绝不敢公然拿你怎样的,否则如何服众?何况李密仍死而未僵,他不会笨得动摇军心呢。”
寇仲点头说道:“有道理!我也是这么想。”
徐子陵沉默下来。
寇仲叹气道:“我就像作了一场梦,到现在仍不相信曾威震天下的李密会被我们击败。”
徐子陵喟然道:“总有一天你会发觉人生只是大梦一场,帝皇霸业都毫不真实。”
说到这里,不禁想起清雅如仙的师妃暄。
寇仲却想起伏在怀内悲泣的楚楚。
一阵长风吹来,拂得两人衣衫猎猎作响,东都洛阳出现前方,巍然矗立,气象万千。这座伟大的城市,是否终亦有陷落的一天呢?
夕阳西下。战船驶进洛阳城,沿洛水朝皇城开去。城墙和沿岸的哨楼高处,均旗帜飘扬,一片胜利后的凯旋景象。河道上固是舟船往来,陆上更是人车挤拥,繁华兴盛。见到战船入城,途人无不夹河挥手欢呼,气氛热烈。
寇仲和徐子陵却半点没受眼前气氛的感染,前者细看旗帜上的标志后,一震道:“杨侗终于被迫让位了!”
这虽是必然的事,仍嫌匆促了一点。可见王世充称帝之心的迫切。从此中原又多了一个自立的皇帝。
徐子陵沉声道:“我不想见王世充。”
寇仲点头同意道:“见他也没有什么意义,看看能不能找到卜天志,我会与虚行之来找你会合,一起趁夜离城。唉!我忽然有点心惊肉跳的不祥感觉。如果我有什么不测,你就杀了王世充替我报仇。”
徐子陵笑道:“欧阳希夷岂肯让王世充杀你。凭他在江湖的地位,王世充怎都要给他几分面子。除非有像他和陈长林那类高手相助,否则王世充也没法将你留下。只要你见机行事,应该没有问题。”
话虽如此,两人仍议定了种种应变之法,徐子陵这才纵身而起,投往洛堤旁的树丛中,消没不见。
王玄应叹气道:“李密那一拳确是非同小可,爹至今仍未能离开榻子,不过精神却很好,整天盼望可以见到寇军师。”
王玄应出奇恭敬的客气,却令寇仲听得汗毛倒竖,也心中懔然。照道理若王世充连起床也有问题,绝不该如此急于称帝。王玄应为何要说谎呢?
寇仲暗里抹了一把冷汗,问道:“夷老和长林兄可好?”
另一边的宋蒙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他们正陪侍圣上之侧,等待寇军师的大驾。”
寇仲听得一颗心直沉下去。欧阳希夷一向对他和徐子陵爱护有加,闻得他们归来,怎都会急着前来相迎才合常理。今时不同往昔,现在整个东都全落在王世充的控制下,欧阳希夷再也不用一天十二个时辰陪护在王世充之侧,至少虚行之亦该来迎他。
忽然间,他生出身陷虎穴的感觉。
徐子陵抵达卜天志在洛阳落脚之处,发觉已人去楼空,且屋内一片凌乱,似是走得非常匆忙。最奇怪的是并没有依约定留下任何标记和暗号,实在大异寻常。
徐子陵在厅内一角颓然坐下,暗忖假若卜天志的离开是与王世充有关系,那寇仲便危险了。
不过他仍不是太担心,王世充要加害寇仲岂是易事。
正沉吟间,足音忽起。以徐子陵一贯的冷静自若,也禁不住脸色大变,因为他已凭足音认出来者何人,同时更知道寇仲陷身于极大的凶险里。
王世充现在最忌惮的人究竟是谁?以前当然是李密。但李密大败之后,形势剧改。在这黄河流域的中土核心地带,唐得关西,郑得河南,夏得河北,隐成三足鼎立之势。可是对王世充这郑帝来说,争霸天下仍是遥远的事。眼前当务之急,是要稳定内部,巩固战果。假若王世充能亲自指挥邙山大败李密之役,那战胜的荣耀和威望将可尽归于他,使他不用顾忌任何人。而事实却非如此。现时寇仲无意间已在王世充军中树立起崇高的威望,又与王世充手下的大将发展出密切的关系,不招王世充的猜忌才是奇怪。只看王世充大封亲族,便知他是个私心狭窄的人,又有翟让作前车之鉴,怎也不容寇仲成为另一个李密。再加上寇仲和翟娇的关系,谁也猜到寇仲可把李密的降兵败将收归旗下,那时王世充就有养虎之患了。
这些念头逐一闪过寇仲心头,确是愈想愈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