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马驰入皇城,朝尚书府开去。
为何不是直赴皇宫,即使王世充不能起床,抬也该被人抬到皇宫去。
王玄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道:“子陵兄何故不随军师同来参见父皇?”
寇仲心不在焉地敷衍道:“他若如天上的浮云,没有什么兴趣理会尘世间的事,我也管他不着,唉!”
尚书府出现前方,灯火通明下的大门像恶兽张开的血盆大口,等待他这果腹的美点。可以肯定的是如果跨过门槛,他寇仲将永不能再凭自己的力量走出来。
寇仲勒马停定,领先下马。无数念头闪过脑际,最后的结论是只有三十六着那最后一招的走为上策。现在他和徐子陵已成天下公认的有数高手,深悉他们虚实的王世充若想取他们任何一个的小命,除了要有足够的实力外,还要有特定的形势和布局,始可有机会办到。而尚书府的大堂正提供了这么一个有利的场所。
王玄应跃落他左侧,欣然道:“寇军师请!”
寇仲深吸一口气,终于为自己的命运作出了关键性的决定。
破墙而出后,徐子陵还没有机会从地上弹起来,左脚踝一紧,已给尉迟敬德贴地窜至,令人防不胜防的归藏鞭缠个结实。鞭身的小圆吸盘缠进皮肉之内。假若徐子陵未见过尉迟敬德与王薄动手的情况,此刻必千方百计设法甩开归藏鞭可厌的纠缠。现在他却深悉这天策府高手变化无方的奇怪鞭法,心知若要与对方比赛变化,他的左足休想保持完整。
徐子陵冷喝一声,左足伫地,整个人像铁板般从仰卧变成双足直立。
“崩!”
归藏鞭蹬个笔直,徐子陵却是纹风不动,另一端鞭子紧握在立于三丈外,沉腰坐马,形态威猛之极的尉迟敬德手上。后者更是心中大懔,他刚才连施手法,欲先把徐子陵拖倒地上,继之则利用鞭身吸盘拉扯之力,断他足踝。可是竟给徐子陵巧施内劲,吸牢鞭身,反以足踝把他的归藏鞭锁实不放。如此奇招,确出乎他意料之外。
风声四起。四道人影分由瓦顶和前后院院墙扑至,把徐子陵围在正中。手持四尺青锋的庞玉立在墙头上,在夜风中衣袂飘飞,潇洒之极,眼神却利比鹰隼,居高临下狠狠盯着像对围堵者视而不见的徐子陵。一袭青衣作儒生打扮、白皙清秀的长孙无忌,则负手立在以徐子陵为核心,与尉迟敬德遥遥相对的另一方,腰背插着玉箫,颇有出尘之姿,绝无半分剑拔弩张之态,洒脱得像是来赴文友之会。可是徐子陵却绝不敢小觑他,只从他那种渊亭岳峙的气度,便知他的武功不会在尉迟敬德之下。另两人分别是提矛的史万宝和握棍的刘德威,散立四周,封死徐子陵所有逃路。
徐子陵凝望被自己撞穿的墙洞和散布地上的红木椅碎片,沉声喝道:“敢问世民兄,助王世充对付寇仲的除了杨虚彦之外尚有何人?”
寇仲以内劲振发声音,说道:“王公若仍念着一点宾主之情,请出来答话!”
身旁的王玄应、郎奉、宋蒙秋和一众亲兵尽皆愕然,接着大半人手按兵器,同时挪开少许,对他怒目而视。声音远远传开,响彻皇城。鸦雀无声。
寇仲哂道:“宋将军不是说夷老和长林兄在府内吗?为何他们竟不吭一声?”
宋蒙秋登时语塞。
寇仲得势不饶人,长笑道:“古语有云,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哼!”
“锵铿”连声。王玄应等不待他把话说完,露出狐狸尾巴,纷纷掣出兵刃。寇仲再一声长笑,冲天而起,惹得宋蒙秋、郎奉和王玄应三人腾身追赶。无数箭手从附近建筑物的瓦顶现身,一时杀气腾腾,喊杀连天。
岂知寇仲升高不到两丈之际,竟凌空换气,改直上为斜掠,投往尚书府的台阶上。此着大大出人意表,而追兵中谁有他凌空换气的本领,全追过了头,升上两丈外的上空,反令伏在瓦面的数百箭手投鼠忌器,不敢放箭。
寇仲尚未踏足实地,已拔出井中月。十多名如狼似虎的王世充近卫兵由四方杀至,眼看要成混战之局。寇仲心知若被这些近卫兵缠上一阵子,将会陷入以百千计的王军重围内,那时就算是宁道奇,也难逃死战的厄运。猛喝一声,人随刀走,硬撞进敌人阵内。井中月化作护身寒芒,领先拦路的两名近卫兵立时打着转横跌开去。“当!”另一人连人带剑,给他劈得往后倒飞,连续撞倒两个近卫,一起滚下台阶。此时长阶下人声沸腾,刀光剑影,敌人像潮水般涌上长阶来,一时也弄不清楚有多少人。
寇仲不敢跃高,倏地横移,避过十多个扑过来的敌人,沿着尚书府朝东面最接近的宣仁门掠去,杀机填满胸膺。敌人纷纷拦截。寇仲心知肚明宣仁门必布有重兵高手,往那方遁走只是作个样子的惑敌之计。事实上整座内皇宫和皇城组成的洛阳都城,若关上所有城门,再于所有高达十多丈的城墙上布满箭手,可顿成飞鸟难渡的绝地,其安全防范至为严密。幸好城内楼台林立。楼堂四面虽有高墙,但墙上均设门户,楼台间连环相通,正是捉迷藏的好处所。
王世充是个爱充面子的人,绝不愿让暗杀寇仲这种丑事扬出去,所以千方百计诱他进尚书府加以伏杀,避免他的鲜血沾染到他的宫城之内。寇仲猜估只要他能逃出尚书府的范围,王世充狙杀他的力量将大幅减弱,而他亦有逃出生天的希望。
寇仲再改方向,绕往尚书府后,掠往太仆寺和将作监。越过这两府宏伟的建筑物,就是一排并列的大理寺、宗正寺、都水监和卫尉寺,接着是含嘉门和皇城北面的出口德猷门。两边全是高起十丈过外的城墙,此刻在号角声中,一队百多人的铁甲军从尚书府后杀出,往他拥来。墙上则人影幢幢,满是敌人。
要闯上墙头,根本是没有可能的事。若没有敌人在墙头拦截,凭他可凌空换气的功夫,或可勉强办到,但在敌人无情的矛枪箭矢下,跳上去只是送死。
首先是由尚书府前大道贯通的东西两门宣仁门和东太阳门。宣仁门是离开皇城的东门出口,刚才已试过该路不通,可以不提;东太阳门则是通往内宫城之路。承福门是尚书府南面的皇城出口,除非他肯回头重投满布于尚书府的主力大军怀抱之内,否则也不用费神去闯。余下只有前方含嘉门和德猷门两重门。
两门间尚有一座含嘉仓,专储米粮等物。当日寇仲曾参与攻打宫城的战事,故对整座都城了如指掌,只是想不到这认识最后会用在逃命之上罢了!
刀光连闪,两刀分左右斩来,劲力十足,显然是王军亲卫中的佼佼者。寇仲一看刀势,知若再硬闯,必定敌兵齐至,将他围在核心之局。他到现在所保持的最大优势,就是不让敌人有缠上自己的机会,而是带着敌人大兜圈子,利用皇城的形势东奔西跑,让敌人乱作一团。一旦失去这优势,便是他寇仲末日之时。
井中月先后往左右挑出,同时往后疾退。那两人应刀惨叫,竟打着螺旋,风车般旋了开去,不断口喷鲜血,后至者走避不及给他们撞上的都立即痛哼倒地,等于被寇仲的螺旋劲直接撞上无异。原本声势汹汹的十多名堵截前路的敌人,立即溃不成军。寇仲亦一阵虚弱。这两刀虽巧妙地把螺旋劲贯进对方体内,却也令他真元损耗,u故不能乘胜追击,破入敌阵往正前方城墙尽处的含嘉、德猷二重门冲去。不过他已极为满意。蓦又横泻七丈,避过身后自尚书府方向潮水狂浪般涌来的以百计敌人。他决定放弃前闯。因为要抵达那二重外门,尚需经过太仆寺、将作监等六座建筑物。
王世充既处心积虑布局杀他,当然会在那里布下伏兵,等他自投罗网。唯一的生路是逃进皇宫去,那时他尚可利用种种形势,为自己制造逃走机会。
寇仲长啸一声,腾身斜起,往分隔外皇城和内皇宫的城墙投去。箭矢嗤嗤。寇仲真气换转,改斜上为斜下,数十枝劲箭从头顶上掠过,他却投往城墙脚下,再贴墙反往尚书府方向疾掠。
敌人像一匹布般往他卷来。墙头和尚书府四周以百计的火把灯笼照耀下,刀剑矛戟和盔甲盾牌闪烁生辉,皇城忽然成了血战的修罗地狱。
寇仲不断增速,贴墙朝唯一通往皇宫的东太阳门射去。不管要杀多少人,他都要杀入东太阳门去,即使宁道奇亲临,也阻止不了他。
《大唐双龙传》第六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