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帅军源源开进漳水东岸一座密林内,设营造饭,人马均须争取休息的时间,好消解连续三天日夜兼程赶路的劳累。寇仲、徐子陵、白文原和宣永四人则马不停蹄,沿漳水东岸往上游驰去。
来到河道一处特别收窄的水峡时,白文原以马鞭遥指道:“若我们有足够时间,可于此处装设木栅,再以布帛包裹沙石沉江,堵截河水。当曹应龙渡江时,即可捣毁水栅,让奔腾的河水一下子把曹应龙渡江的贼众冲走,使他们首尾断成两截,那时我们乘势掩杀,更是不费吹灰之力。”
宣永可惜地道:“先不说我们没有布帛,要造这么一道拦河木栅,至少要十多日的时间,别说是劳师动众,在时间上我们实在应付不来。”
徐子陵道:“白兄曾多次与曹应龙作战,是否有什么须特别注意他的地方?”
白文原沉吟道:“曹应龙之所以能纵横湖北,有三个原因,是行军极快,飘忽无定,一旦遇上险阻,立即远撤,此乃流寇本色,但确能助他屡渡难关。”顿了顿,续道:“其次就是以战养战,无论他们受到怎样严重的挫败和打击,只要他们能逃出生天,便可借到处抢掠和招纳暴民入伙而迅速壮大,抢完一处抢另一处,完全没有后顾之忧。”
寇仲道:“但不利处则在人人都只是一个利益的结合,没有一致的理想可言。只要能干掉曹应龙、房见鼎、向先三个贼头,这盘沙散了就永不能再聚在一起。”
徐子陵想起旧隋战败后兵将到处放火抢掠、**妇女的惨况,断然道:“这等杀人如麻的凶徒,我们定要全部歼灭,否则附近的村落将大祸临头。”
宣永点头道:“要全歼他们虽不容易,却非全无办法。”
寇仲问白文原道:“曹应龙尚有什么独家招数?”
白文原道:“就是精于夜战,无论行军作战,他们专拣夜间进行,所以能神出鬼没,要打要逃,均占上便宜。”
寇仲皱眉道:“如何可逼得他们须在光天化日下渡江呢?”
徐子陵前所未有的积极,思忖道:“只要能制造一种形势,让他们知道牧场大军正紧蹑其后,那就轮不到他们选择白天或黑夜。”
寇仲道:“最妙是曹应龙想不到我会先一步养精蓄锐的在这边岸上恭候他的大驾。还以为只要渡过河流,便可抛离追兵,安返丰乡。”
白文原一夹马腹道:“随我来!”掉转马头,朝下游奔回去。
停停行行,跑了十余里后,白文原又往上游奔回去,四、五里后,始飞身下马,让喷着白沫的马儿可歇下来吃草休息。
白文原在岸旁仔细观察,最后立在一处草丛哈哈笑道:“皇天不负有心人,终给我发现曹贼上次渡河的地点。”
寇仲三人大喜,来到他身旁,从他拨开的长草丛内,果然发现四根粗若人身,深种地内的木桩,还有缺口供系紧绳索。众人分头搜索,找到八组同样的木桩。
白文原欣然道:“这里河面虽阔达十丈,但水流缓平,比任何其他河段更适合渡河。”
宣永遥观对岸,笑道:“我肯定在岸旁的密林里,必有数以百计的浮桶,只要以粗索串系河上,再铺以木板,可成为浮桥,故不用一个时辰,他们就可架设八道浮桥。”
寇仲道:“答案就在眼前,只要我们过去一看便知。”
徐子陵道:“我们必须逼得贼兵仓忙渡河,否则若让他们先于岸上四面列阵,又遣人在高处了望,我们便难施奇袭。”
寇仲叹道:“须看美人儿场主是否既乖且听话了!”转向宣永道:“今晚我们移师至此,作好一切准备,现在先渡河一看,肯定浮桥的装备确藏在对岸后,我和文原往迎牧场的大军,你和陵少则留守这里。”接着长笑道:“多行不义必自毙,恶贼们啊!这次是老天爷收你,我只是帮老天爷执行吧!”
三天后,寇仲在识途老马的白文原带领下,遇上曹应龙撤往漳水的贼兵,两人在一处山腰俯瞰敌人的形势。直到此时,他始真的松一口气,肯定曹应龙果如所料,在得悉萧铣背盟后,立即放弃攻城,改而退往丰乡城。牧场大军亦当在不远。依约定,假若曹应龙退兵,牧场立即全军出动,紧追其后。在明月的照射下,贼兵的骑队像一条长蛇般横过草原。
白文原道:“三寇军大部分是步兵,骑兵不足七千人,遇到什么事故,骑兵会夺路先行,把步卒抛在后方。”
寇仲虎目生辉,沉声道:“用兵之要,先察敌情,这叫知彼。所谓乘疑可间,乘劳可攻,乘饥可困,乘分可图,乘虚可掠,乘乱可取,乘其未至可挠,乘其未发可制,乘其既胜可劫,乘其既败可追。我们已用了‘乘疑可间’这一招,破掉他们的铁三角联盟,逼得曹应龙四万大军变为落荒窜逃之鼠,如今再来一招乘败可追,杀个他们片甲不留。”
白文原佩服道:“这番话深得兵法之旨,少帅确是学究天人。”
寇仲怎好意思告诉他全都是从鲁妙子的秘笈看来的,只好支吾以对。
白文原赞不绝口道:“少帅最厉害的一招,就是凭威逼利诱,吓得董景珍慌忙带领两千多手下匆匆逃返夷陵,更令他们手无寸铁,粮食不足,想不立即回夷陵也不成。此事定瞒不过朱粲,更确定董景珍是真凶祸首,谁会相信有人肯这么放虎归山的,使得萧铣百词莫辩。朱粲退兵,曹应龙亦惟有撤兵一途。”
寇仲笑道:“在心理上,董景珍自忖确曾把有关朱粲和曹应龙的军情泄露我知,他有愧于心,就更不敢向盟友说个清楚明白。”接着俯视敌人,沉声道:“只看对方队形不整,粮车堕在大后方,便知他们形神俱劳,心乱如麻。只要我们劫其粮车,令他们在劳累外更加上饥饿,他们将会由乱变散,只能亡命往漳水逃窜,希望尽早过江,我们将有机可乘。”一夹马腹道:“来吧!”
徐子陵和宣永巡视营地,见有百多人正在扎做假草人,讶道:“是用来作什么用途的?”
宣永道:“这叫故布疑阵。由于我们人少,很难堵截数以万计落荒逃亡的贼兵,惟有在战略地点以少量兵员并杂以假人,做出声势庞大的假象,迫得敌人只敢朝表面上人少处逃遁,但虚则实之,正好落在我们的陷阱中。”
徐子陵赞道:“好计!”
来到岸旁,数以千计的战士正挖掘战壕,又设置底藏尖刺的陷马坑,盖以泥草。宣永解释道:“此是针对敌人仓促渡江而设,加上对方想不到我们埋伏在这一边,肯定在劫难逃。”
徐子陵停下脚步,遥望对岸,沉声道:“大战即临,宣兄有何感想?”
宣永与他并肩而立,喟然道:“自大龙头被害身亡,我本以为再无征战沙场之望!怎知得少帅提拔,不但为大龙头报却深仇,更可尽展所长。与少帅相处得愈久,我愈佩服他,这不单指他的智计武功,又或胸襟识见。最令人心悦诚服的是他的为人,你从不会怀疑他会猜忌你。而什么不可能的事到了他手上全变成可能,像水到渠成似的,和他相处,既刺激又有趣。”
徐子陵暗忖,这就是寇仲的魅力,也是他争霸天下的最大本钱。
蹄音震天,在午后的阳光下,牧场的一万精骑潮水般从大地奔驰过来。寇仲和白文原策马奔下斜坡,迎了上去。号角声中,牧场由二执事柳宗道和骆方率领的两千先锋部队,缓缓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