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那么半醉半醒的辗转反侧,想起过去所有的人和事,素素的错嫁香玉山,宋玉致的爱恨交缠,与李靖的反目,商秀珣的负气离去,各种情绪涌上心头,惭愧、自责、悔恨此起彼继的袭至,最终是感到无比的孤寂。这或许是争天下必须付出的代价吧!
登上车厢,徐子陵为之错愕,并非因车上除郑淑明外尚有另一年轻贵妇,而是此少妇最少和宋玉致有六、七分相似,使人一眼认出是嫁与解晖之子解文龙,宋师道和宋玉致的亲姊宋玉华。客气一番后,徐子陵在两女的对面坐下。
宋玉华不好意思地说道:“玉华本想托郑先生邀请公子到寒舍一叙,好让玉华聊尽地主之谊。却不知公子贵人事忙,无暇分身。只好不顾冒昧来访,公子勿要见怪。”
徐子陵心中恍然,始明白郑石如为何坚持把自己送到客栈,皆因受人所托。亦可知宋玉华必有天大重要的事,始会在佳节当头之际,抽空来见自己。
郑淑明熟络地道:“我们来得正巧,否则将与徐兄失之交臂,真想不到川帮的人会预先为徐兄订下客房。”
徐子陵心想原来师妃暄是透过川帮的人来为自己订房的,确是怎样都猜不着。
宋玉华黛眉轻蹙,神态温婉柔美,与宋玉致的刚强迥然有别,却另有一股惹人怜爱,不忍拒绝的神韵,只听她樱唇轻启道:“鲁叔月前曾来成都小住,始知徐公子和寇公子均和玉华娘家关系密切,大家可算是自己人,这才不怕唐突,来见公子。”
徐子陵不知是否爱屋及乌,又或因她神态楚楚动人,心中对她大生好感,断然道:“解夫人不需有任何顾虑,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郑淑明低声道:“不如我……”
宋玉华牵着她的衣袖道:“明姊不用回避。”
接着向徐子陵道:“公子可知秦国已经败亡,李阀尽有陇右之地,令他李家声势如日中天,群雄人人自危。”
徐子陵心中剧震,开始有点明白宋玉华为何会找他说话。
郑淑明补充道:“薛举得病暴死,由其子仁杲继位,西秦军曾大败唐军,杀得李世民弃戈曳甲的逃返长安,岂知薛举之死,令整个形势逆转过来。”
宋玉华微嗔道:“明姊说清楚点嘛,李世民不是敌不过薛家父子,只因内伤复发,不能领军,改由刘文静和殷开山两人指挥军队,因而吃了从未有过的大败仗。”
郑淑明讶道:“李世民不是染疾病倒吗?”
宋玉华耐心解释道:“李世民不是病倒,薛举更不是因病致死。这些全是对外公告的话,实情是李世民离洛阳回关中时,路上遭到宋金刚率领来历不明的高手突袭,受到重创,一直未能痊愈,领军西抗秦军时触发伤势,致有此败。”
徐子陵听得目瞪口呆,他早从寇仲口中知道自称西秦王的薛举会东攻关中,只是当时怎么都想不到有这么多转折,连李世民都吃大亏。
郑淑明动容道:“那么薛举又是给谁刺杀的?能干掉他的人绝不简单哩!”
宋玉华说道:“除‘影子刺客’杨虚彦外,谁人有此本领。”
听到杨虚彦之名,徐子陵双目亮起慑人的异芒,说道:“薛仁杲又是怎样垮台的?”
宋玉华条理分明地答道:“李阀首先联结李轨,派人专程到凉州招抚,李轨欣然答应,被册封为凉王,并可分得西秦国部分土地。去此后顾之忧后,李世民再次督师出征,此时仁杲仍占尽优势,先败唐军秦州总管窦轨,再围重镇泾州,屡败唐军大将,到遇上李世民大军,薛仁杲大将宗罗睺迎战,岂知李世民坚壁不出,对垒数十日后,薛仁杲军粮已尽,一向不服他的手下纷纷降唐,李世民觑准对方军心动摇,施计诱宗罗决战于浅水原,结果大败宗罗睺,斩敌数千。”
由这样一位纤弱美人儿的樱唇把如此惨烈的战况娓娓道出,自是另有一番滋味。不过只要听她把浅水原之战交代得这么清楚,当知宋玉华不愧“天刀”宋缺的女儿。
两人均知她仍有下文,没有插口。
宋玉华续道:“接着李世民亲率两千精骑,赶到薛仁杲拥兵坚守的折城,稍后唐军各路队伍纷纷赶至,把折城围得水泄不通。入夜后,守城者趁黑争相下城投降,薛仁杲无路可逃,亦只好率众投降,令李世民尽得其过万精兵,除薛仁杲被斩首外,余皆获赦。”
郑淑明向徐子陵道:“妾身正是收到这个消息,故立下决心,不再卷入这席卷天下的纷争去。”
徐子陵心中暗叹,李世民的声势起,就是寇仲的声势跌。李世民终以事实证明,他有能力把另一枭雄击垮,配合师妃暄的支持,直有君临天下的威势。而寇仲仍在挣扎求存,彼此相去何止一百乃至千里之遥。在这种情况下,寇仲正陷于低潮的恶劣时刻,他更难舍寇仲而去,将来究竟是如何了结呢?
悦来栈所在处是一条较僻静的横街,由于所有人都拥往大街凑热闹,四周更是静悄悄的,马车停在道旁,不会阻塞通道或惹人注目。
在宋玉华澄明清澈,带着恳求意味的目光下,徐子陵苦笑道:“解夫人有什么话要对在下说呢?”
宋玉华有点难以启齿的,垂下螓首轻轻道:“玉华心中很害怕。”
这回郑淑明也忍不住道:“华妹有什么好害怕的?”
到此刻徐子陵仍未弄清楚两女的关系,不过既能称姊道妹,自是非常熟稔。忽然又想起安隆,不知他有否回到成都,更不知以此向宋玉华查询是否恰当。
宋玉华凄然道:“我害怕爹的处境哩,他一向不喜欢胡人,更不喜欢李渊,只是南人没多少个够争气的,我们宋家又僻处岭南,难以北上争锋,否则他可能早卷入这场纷争里。”
徐子陵无奈道:“这就是夫人找在下的原因吧?”
宋玉华恢复平静,点头道:“现在天下能与李世民抗衡的,数来数去只有寥寥数人,徐公子和寇仲正是其中两个,偏又和我宋家关系密切,寇仲更是三妹情之所钟,唉!教玉华怎么说呢?”
郑淑明叹道:“寇仲是那种天生百折不挠,坚毅卓绝的英雄人物。无论在多么恶劣的环境下,他仍可反败为胜,华妹如想求徐兄劝寇仲拱手臣服,大可把说话省回。”
宋玉华恳求的目光深注在徐子陵脸上,摇头道:“我也知凭玉华妇人之言,难以说动像寇公子那种非凡人物,却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希望徐公子能仗义帮忙,玉华将感激不尽。”
给宋玉华软语相求,徐子陵也有差点给融化的感觉,正要答话,蹄音响起,自远而近。
郑淑明探头一看,露出喜色,向两人说道:“两位继续谈吧!淑明要失陪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