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陵礼貌的先推门下车,待郑淑明迎上来骑,重新到车上坐好。
宋玉华又是那难以启齿的样儿,低垂螓首轻咬下唇,欲言又止。
徐子陵心中一动,功聚双耳,立时收听到郑淑明与两名手下的对答。
手下答道:“该是八九不离十,他虽戴上面具,但他的体型和特别的走路姿态,化成灰都能认出来。”
另一人道:“这家伙真狡猾,竟趁中秋佳节人多入城时混进来,初时我们也给他骗过,幸好他又到大东街陈记茶庄旁的宅子落脚,才逃不过我们的耳目。”
此时宋玉华像猛下决心似的,抬头朝徐子陵瞧来,肯定地说道:“玉华只求徐公子帮忙,千万不要让寇仲见到家父。”
徐子陵立即心神被分,再听不到郑淑明和手下的话,失声道:“什么?”
宋玉华缓缓道:“因为若让爹见到寇仲,就像蜜蜂见到蜜糖,再不能分开来。而只有你才可为玉华办到这件事。唉!玉华也知这请求很过分,徐公子勿要见怪。”
郑淑明的声音在车外响起,歉然道:“淑明有要事必须立即离去,请徐公子和华妹见谅。”言罢不作解释,匆匆去了。
徐子陵则一阵心烦意乱,曹应龙固是死有余辜,但一来他是命不久矣,此行更是为安慰快变作孤儿寡妇的妻儿,不让他完成最后的心愿,实在非常残忍。他该怎么办呢?
宋玉华见他沉吟不语,担心地说道:“徐公子是否认为玉华的请求太不合情理?”
徐子陵苦笑道:“我只能说会尽力而为,只是世事往往出人意表,非人力所能掌握。”
宋玉华喜道:“我知徐公子乃一诺千金的人,这样玉华放心了。”
徐子陵的心早飞往别处去,连忙告辞,下车后奔出大街,找人问得东大街的方向,干脆飞上屋顶,逢屋过屋,高跃低窜地朝目标赶去。
成都的所有主街道均明如白昼,万头钻动,鞭炮声不绝于耳,天际烟花盛放,整个城市在满月下沸腾着炽烈的气氛,但他却像活在另一孤独隔离世界的人。此行更是要去拯救一个穷凶极恶,曾因横行一时,杀人如麻而使人人誓要得而诛之的大贼头,想想都觉古怪。
就在此时,前方人影一闪,往他笔直掠过来。徐子陵忙闪入横巷,只见一个大圆球似的物体在上方流星般掠过,赫然是邪道八大高手之一的安隆,胁下还夹着个人。接着十多道人影先后追来,其中一位正是郑淑明。徐子陵醒悟过来,慌忙追去。
前后两方的人距离很近,徐子陵一是追在长江联以郑淑明为主的十多名高手之后,另一方法就是凭他卓越的听觉和感官,从旁暗蹑安隆。
前一方法保证不会把人追失,但只是指长江联的人而言。安隆身为邪道八大高手之一,纵使提着两个曹应龙,亦定有脱身之术,否则早该榜上除名。
邪道八大高手中,他曾先后跟辟尘扮的荣凤祥、左游仙和尤鸟倦三人交过手;除尤鸟倦外,前两者均是一触即止,但已觉其魔功深不可测。安隆既是天莲宗主,又练成辅公祏忌惮甚深的“天心莲环”,尽管他体型庞大,又有负荷,亦不应被人追得这么“贴身”的,其中必然有诈。
对于魔门的两派六道,他已有较深入的认识。而邪道八大高手,知道的有“阴后”祝玉妍、“邪王”石之轩、“四川胖贾”安隆、“妖道”辟尘、“子午剑”左游仙和“倒行逆施”尤鸟倦,尚欠两人未知是谁。只看排名榜末的尤鸟倦的手底这么硬,便知魔功大成的安隆不是好惹。当日在合肥,以辅公祏、左游仙和辟尘联手实力之强,亦不敢逼他作困兽之斗,可见一斑。所以他徐子陵只能智取,不能硬拼,否则不但救不回曹应龙,说不定把自己也赔进去。
就在此时,安隆飞掠的风声生出轻微的变化,显示他从高处下跃,落到实地上。风声再起,该是斜冲而上,重回瓦面,然后迅速远去,接着是长江联一众人等疾追的衣袂声。
徐子陵倏地停下来,心叫侥幸,若非他纯凭耳力追踪,定要中安隆移花接木之计。原来他从风声微妙的变化里,准确无误地掌握到安隆和曹应龙给另一对人掉包,而扮作曹应龙的人由于没有被封穴道,虽放软身子,因为仍是清醒,自然是提气轻身以迁就同伴的提携,故在重量上实时露出破绽,被他察觉。
可以想象安隆这两名手下,从某处忽然分头逃走,定会使追兵手足无措,把人追失。说到底成都终是安隆的地头,要撇开外来人的追踪,理应轻而易举。待两帮追逐的人马远去后,安隆才提着曹应龙施施然离开,在横街窄巷左穿右插,不片刻踰墙来到一所普通的民居,进入屋内。
徐子陵小心翼翼的尾随而至,换了是寇仲或跋锋寒,纵使武功比得上他,怕亦不能像他一样大半凭感觉追踪,令高明如安隆也茫然不知露出行藏。正要从横巷闪出,徐子陵心生警兆,倏地止步。只见那目标民房的墙头处现出一道似实还虚的人影,迅速绕墙疾走,最后更跃上屋顶,巡视数遍后,消失不见。以徐子陵的胆子,仍要倒抽一口凉气,因为他认出这个黑罩黑衣的人,正是“影子刺客”杨虚彦。若自己贸然扑上围墙,必难逃过他的耳目,给他和安隆联手夹击,包保没命离开。心叫好险,徐子陵觑准时机,毫不犹豫地贴墙翻进宅子的后院,移往屋后,功聚双耳,刚好捕捉到安隆的话。
这邪道中殿堂级的高手沉声道:“这叛徒显曾自动把大半功力散去,才会只两个照面就给我手到擒来,否则会颇费一番周章,若落到长江联手上,更将大大不妙。”
杨虚彦似在检视曹应龙的情况,轻声道:“龙叔从小侍候师尊,一直忠心耿耿,现在忽然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其中情况定要弄个清楚,若隆老你不反对,虚彦就把他拍醒。”
安隆道:“且慢!假若应龙不肯合作,我们是否该下辣手逼供?”
杨虚彦淡淡地说道:“他不仁我不义,他有什么好怨的。”
徐子陵听得一阵心寒,用刑逼供本乃平常至极的事,在战争的年代更是每天发生,只是杨虚彦说时不带任何情感的波动,对象更是长期和他有合作关系的同门,从而可见此人的铁石心肠和没有人性,难怪他能成为当代最出色的刺客。
安隆哈哈笑道:“不愧石大哥的得意弟子,来吧!”
一阵掌拍之音,接着是曹应龙的呻吟声。
徐子陵心中叫苦,假如现在一老一嫩两大魔头向曹应龙施刑,自己难道就那么躲在一旁只听不理吗?
杨虚彦的声音响起道:“究竟发生什么事?龙叔竟会落至这等田地?”
曹应龙呻吟道:“我输了!兵败如山倒,一切完哩!”
安隆冷笑道:“听说是徐子陵放你走的,他还因此与飞马牧场的商美人反目,应龙的面子真大。”
曹应龙苦笑道:“隆爷手下留情吧!我这条命是以多年劫掠回来的藏宝和自废武功换回来的,与面子大小没有半丁点关系。”
杨虚彦沉声道:“那么大笔财富,你拱手便让给人吗?”
曹应龙说道:“少主着我把六处藏宝地点,绘成图卷,当时我正随身携带,若我被杀身亡,他们也能从我尸身搜出来。这又岂是贪生怕死,乃人之常情,就是那么简单,少主该体谅我的苦况和处境。”